夏日的天，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下午還是****，灼熱的陽光能把柏油馬路都曬化。

臨近下班時分，天色卻陡然陰沉下來，厚重的烏云像是吸飽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顧嶼站在圖書館側門的屋檐下，看著眼前瞬間傾瀉而下的暴雨，微微蹙起了眉。

雨水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噼里啪啦的聲響幾乎蓋過了街上的車流聲。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雨水混雜的潮濕氣息。

他又沒帶傘。

或者說，他習慣了在天氣預報顯示有雨時，依舊選擇性地忽略帶傘這件事。

比起被雨困住的些許麻煩，他更不愿意在下班高峰期，和陌生人擠在一把狹小的傘下，或者冒著雨在人群中狼狽地穿梭。

社恐晚期患者的日常罷了。

他默默地往屋檐深處縮了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這陣暴雨能快點過去，或者至少小一點，讓他能沖到最近的地鐵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消息，問他帶傘沒有，晚上想吃什么。

顧嶼指尖微動，回復：帶了。

隨便。

善意的謊言，能避免更多的嘮叨和擔心。

他收起手機，繼續看著眼前的雨幕發呆。

圖書館里的人漸漸走空，周圍的空氣安靜下來，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一種熟悉的、略帶孤單的寧靜包裹了他。

他其實有點享受這種時刻，世界被雨聲隔絕在外，只剩下他一個人。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了。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輕微的喘息聲。

顧嶼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闖入了他的視線范圍，停在了屋檐的另一側，顯然也是來避雨的。

那是個很惹眼的男人。

看起來和顧嶼年紀相仿，或許稍大一兩歲。

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小腿，像是剛運動完。

頭發被雨水打濕了些，幾縷黑發隨意地貼在額角，絲毫不顯狼狽，反而增添了幾分不羈的活力。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甩了甩頭，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蓬勃的朝氣。

顧嶼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迅速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心臟卻不合時宜地加速跳動了幾下。

是那種面對過于耀眼和陌生的事物時，本能產生的緊張和無所適從。

他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希望對方不要注意到角落里還有他這么個人。

可惜事與愿違。

那雙白色的運動鞋很快進入了他低垂的視線范圍內，停在了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

“嘿，朋友，也沒帶傘？”

一道清朗悅耳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像夏日冰鎮汽水冒出的氣泡，清爽又首接。

顧嶼身體一僵，頭皮微微發麻。

他緩慢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像是雨后天晴時最先露出的星星，坦蕩又真誠。

他的笑容很大，嘴角上揚，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充滿了感染力的陽光氣息，幾乎要驅散周遭潮濕的陰霾。

顧嶼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視線快速地從對方臉上掠過，落在他濕了一片的肩頭。

“這雨也太突然了，我剛跑完步，差點成落湯雞。”

男人似乎完全沒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笑著說下去，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啊。”

顧嶼又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單肩包的帶子。

他應該回應點什么的，哪怕只是一個“嗯”字，但他就是說不出口。

社交能量在對方開口的瞬間就己經告罄。

男人看著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紅的耳朵和緊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卻沒有絲毫讓人不適。

他忽然晃了晃自己手里拿著的那把折疊傘——一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天藍色雨傘。

“那個……我看你這兒一時也走不了，”他指了指外面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語氣變得稍微謹慎了些，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我這兒有把傘，還挺大的。

你要是不介意……或者，你去哪個方向？

說不定順路，可以一起撐一段？”

顧嶼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共享一把傘？

和一個陌生人？

肩并肩走在雨里？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他的尷尬癥就要犯了，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搖頭拒絕。

“我……”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干澀得厲害，“不用了，謝謝……我，我再等等……”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微不可聞。

男人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并沒有堅持，只是了然地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半分不耐或輕視：“沒事兒，理解。

這雨確實挺煩人的。”

他退開半步，給了顧嶼更多呼吸的空間，然后自己也靠在一旁的墻上，拿出手機開始打發時間。

屋檐下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喧囂。

然而，那種令人窒息的尷尬感卻莫名消散了不少。

顧嶼悄悄松了口氣，緊繃的肩線微微放松。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旁邊的男人。

他很高，自己大概只到他眉毛的位置。

側臉線條利落，鼻梁很高，專注看手機的時候，嘴角似乎也天然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

他看起來很……舒服。

就像夏日清晨的陽光，明亮卻不灼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

天色越來越暗，圖書館的燈光自動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顧嶼開始有點著急了。

他晚上還約了線上送菜，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旁邊的男人也等得有些無聊，收起手機，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再次看向顧嶼，眼神依舊溫和：“好像越下越大了。

你真不打算走？

要不……”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狂風卷著雨水猛地撲進屋檐下，顧嶼猝不及防，被冰冷的雨水濺了半身，冷得他一個哆嗦，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

男人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想用手里的傘幫他擋一下，雖然效果甚微。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

顧嶼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著雨水清新的氣息，并不難聞，反而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還有一種很干凈的、像是皂角的淡淡香味。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你看，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帶著誠懇的擔憂，“這把傘真的夠大，足夠遮兩個人了。

或者……你要去的地方遠嗎？

要不我幫你叫個車？”

他的語氣太真誠，眼神里的關切不像作假。

而且，他剛剛那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莫名地戳中了顧嶼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冰冷的雨水還貼在皮膚上，提醒他現實的窘迫。

而眼前這個人，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逃離這場困境的浮木。

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個圈，最終咽了回去。

顧嶼垂著眼睫，盯著對方那雙濕漉漉的白色運動鞋鞋尖，用盡全身力氣，輕輕地點了下頭。

聲音細若蚊蚋：“……謝謝。

麻煩你了。”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容像煙花一樣在臉上綻開，比圖書館的燈光還要亮眼。

“不麻煩！

順路的事！”

他語氣輕快，撐開了那把天藍色的傘，藍色的傘面像一小片晴朗的天空，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他率先走入雨中，然后側身，朝顧嶼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動作瀟灑又帶著點調皮。

顧嶼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什么戰場一樣，小心翼翼地邁出腳步，鉆進了那片藍色的“天空”之下。

傘下的空間比想象中要大，但容納兩個成年男性，依然有些局促。

他們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觸到一起。

顧嶼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連走路都快同手同腳了。

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奏響急促的樂章。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非常自然地將傘往他那邊又傾斜了一點，自己的另一邊肩膀暴露在雨中卻毫不在意。

他開始自然地邁開步子：“走吧？

哪個方向？”

顧嶼報了個地鐵站的名字。

“巧了！

我也要去那邊！”

男人笑起來，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對了，我叫許煦。

煦是春風和煦的那個煦。

你呢？”

顧嶼……顧嶼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混合著雨聲，敲打在他的鼓膜上。

撲通、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