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老渡頭時，雨腳像斷線珠子砸下來，砸得蘆棚頂噼啪亂響。

李北斗把銅錢攥在掌心，汗把銹綠都浸出了腥甜。

老艄公癱在船板上，褲*濕成一片，嘴里翻來覆去只一句“借命錢拿不得”。

李長庚一腳踹在他肩膀：“再嚎，把你扔河里喂鯰魚！”

老人眼里血絲像網，聲音卻壓得極低，“***，你聽我一句，子時前送不回去，咱們都得填河眼。”

李長庚沒再罵，彎腰把豬尿脬燈提進棚子。

燈罩是吹脹的豬膀胱，外頭糊桐油，經風經浪都不滅，可此刻火苗卻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噗一聲縮成豆大，接著“哧啦”冒出一縷黑煙。

煙里有股爛泥混腐骨的腥，堵得人嗓子發苦。

李北斗拿袖子去扇，袖口沾到火星，竟燒出幾個焦黑的洞，像被鬼牙咬過。

燈芯徹底熄了。

蘆棚里只剩外頭閃電的白，一亮一滅，照得人臉像紙錢上的浮繪。

李北斗把銅錢舉到眼前，想借亮細看。

銅錢外圓內方，外廓磨得鋒利，內孔卻生滿綠銹，像封死的井口。

正面“替死”二字只剩半個“死”，背面卻多出一道血線，像新添的裂紋，又像誰用指甲硬撓出來的。

老艄公忽然撲上來搶銅錢。

李北斗側身一閃，老人撲空，額頭磕在船槳上，血順著眉骨流進嘴角。

他卻不管，只管伸著枯手，嗓子嘶啞：“給我！

那是河神押賬的印，你不還，子時漲水三尺，沿河十八村都得墊背！”

李長庚揪住他后領往后一甩，老人撞到桅桿，桅桿上的纜繩嘩啦掉下來，像條死蛇。

“北斗，把燈油倒碗里。”

李長庚聲音低沉。

李北斗照做，燈油剩不多，只蓋碗底，黑里透紅。

李長庚從懷里摸出一張黃符，符紙被汗水浸得發軟，他用指甲挑破指尖，血珠滾在符上，往油里一蘸，火折子一點，“轟”地竄起三寸高的藍焰。

藍焰照銅錢，銅錢孔里竟映出一張模糊的小臉，眉眼像極李北斗七歲那年溺死的小妹。

李北斗手一抖，銅錢差點掉進油碗。

“看見了嗎？”

李長庚聲音像磨砂石，“這叫‘血影錢’。

死人用最后一口氣把影子烙進去，誰拿誰替命。

子時前不送回正主，影就爬出來換殼。”

老艄公在旁抖如篩糠，牙齒打戰：“正主……正主***前就砍了頭，腦袋讓河漂子啃得只剩殼，你往哪兒送？”

李長庚沒答，只把銅錢夾進符紙，包成三角，塞進貼胸口袋。

藍焰熄了，蘆棚徹底黑透。

外頭風更狂，雨更橫，閃電劈在河面，白光里映出無數條扭曲的黑影，像水下有東西正往岸上爬。

李北斗忽然覺得手背發*，低頭一看，銅錢在紙包里竟透出一股潮氣，符紙邊緣慢慢滲出暗紅，像血從里面往外滲。

老艄公突然尖叫：“來了！”

棚外傳來“咚——咚——”沉悶的腳步，每一步都踩在船板上，卻聽不見水聲。

李北斗抄起憋寶鏟，李長庚吹燃火折子往外一送。

火光里，雨幕像一層簾子被掀開，岸邊空無一人，只有一串濕腳印，從河灘一首延伸到棚口，腳印里積著黑水，水面上漂著細碎的白沫，像河底的尸油。

腳印停在門檻前。

風卷著雨絲撲進來，腳印卻不再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隔著雨簾往里看。

李北斗喉嚨發緊，手心全是汗。

李長庚把火折子往腳印前一扔，火舌舔到雨水，“嗤”地滅了，腳印卻留在原地，像烙在木板上。

“燈油！”

李長庚低喝。

李北斗把碗里殘油潑向腳印，火折子再點，“轟”地竄起一道火墻。

腳印在火里發出“吱吱”聲，像肥肉落進熱鍋，一股腐肉焦糊味瞬間彌漫。

火光照出腳印深處，竟有一枚銅錢大小的黑洞，洞里往外冒黑水，水落在木板上，木板立刻腐出黑痕，像被歲月啃了十年。

火墻燒不到三息就被雨水澆滅，腳印卻不見了，只剩門檻上一片焦黑。

老艄公癱坐地上，眼神渙散：“它走了……子時再來。”

李長庚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道：“北斗，去把灶膛里的灰扒出來，用黑狗碗盛。”

李北斗不敢問，摸黑到灶旁，扒出一碗熱灰。

李長庚把灰撒在腳印焦痕上，灰遇焦黑竟發出“呲呲”聲，冒出一股白煙，煙里隱約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眉眼扭曲，張嘴無聲，片刻即散。

雨小了，風還在刮，像無數把刀在蘆棚頂上刮鐵皮。

李北斗靠著墻坐下，掌心銅錢隔著符紙仍在發燙，燙得他胸口發悶。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小妹掉進水洼，他伸手去拉，卻只抓到一把水草。

小妹最后的眼神，和方才符紙里映出的小臉一模一樣。

“爺，”他啞著嗓子，“我妹是不是也被這銅錢勾過？”

李長庚沉默許久，只說一句：“子時前，把銅錢送回正主，咱們**才能活。”

老艄公在旁喃喃：“正主沒頭，怎么送……”李長庚抬頭看天，烏云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就去找頭。”

銅錢在符紙包里輕輕跳了一下，像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