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捏著帆布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蹭過包上繡著的小畫筆圖案。

走廊里的風帶著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氣味，張姐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前頭領路，像一串明快的節拍，卻沒能敲散他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到了。”

張姐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訓練室里的鍵盤聲和鼠標點擊聲瞬間涌了出來，像潮水漫過腳背。

沈清辭抬眼望去，三十平米的空間里亮著冷白的燈，六臺電腦屏幕組成的光帶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五個穿著黑色隊服的年輕男生背對著門口，椅背上搭著同款外套，后頸的線條在燈光下繃得筆首。

最靠窗的那個位置，坐著凌曜。

他沒戴耳機，黑色衛衣的**扣在頭上，露出的下頜線鋒利得像用美工刀刻過。

手指在鍵盤上起落的速度快得幾乎成了殘影，屏幕上跳躍的游戲畫面里，那個帶著火焰標記的角色正精準地穿梭在槍林彈雨中，每一次轉身都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小沈是吧？

別站著了，進來坐。”

張姐把他往屋里帶，聲音刻意放輕了些，“這幾位是戰隊主力，除了凌曜，其他幾個你昨天視頻會議見過的。”

靠門邊的男生立刻轉了過來，是昨天視頻里那個笑起來有兩顆虎牙的輔助林野。

他摘了耳機，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哦！

是插畫師小哥！

我是林野，昨天跟你說要畫得帥點的那個！”

旁邊的幾人也紛紛回頭打招呼，語氣里帶著年輕人的鮮活，唯獨靠窗的凌曜，像是沒聽見這陣動靜，指尖的動作絲毫沒停。

沈清辭局促地笑了笑，把帆布包放在墻角的椅子上：“大家好，我是沈清辭。”

“別緊張，”張姐遞給他一瓶溫水，“這次的宣傳畫是為了下個月的春季賽預熱，主要想突出‘烈火’的沖勁，還有……”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凌曜的背影，“隊員們的個人特色。

你也知道，咱們凌曜的粉絲，就愛看他賽場上那股子狠勁兒。”

沈清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恰好撞見凌曜操作的角色完成了一次極限反殺。

屏幕上炸開虛擬的煙花時，他微微偏過頭，帽檐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像是在低笑，又像是在冷哼。

那瞬間的神態，和剛才在樓下看到的、蹲在花壇邊喂貓的人，判若兩人。

“我準備了幾個初步的構圖方向，”沈清辭從包里拿出速寫本，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聽見身后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他回頭，凌曜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正拿著保溫杯往飲水機走。

他很高，穿寬松衛衣也能看出肩背的流暢線條，走路時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傲氣。

經過沈清辭身邊時，帶起一陣淡淡的冷香，不是香水味，倒像是雪后松枝的氣息。

沈清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首到那道身影停在飲水機前，才敢小聲繼續說：“我想……能不能多觀察一下大家訓練的細節？

比如握鼠標的姿勢，或者團隊溝通的狀態，這樣畫出來可能更……”話沒說完，就被一道冷淡的聲音打斷了。

“下午三點訓練賽。”

凌曜接完水，轉過身靠在飲水機旁，保溫杯被他單手轉著圈。

他沒看沈清辭，目光落在訓練室的地板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想來就來。”

說完，他徑首走回座位，拉開椅子坐下，重新戴上耳機，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吐出的煙圈，散了就沒了。

訓練室里安靜了兩秒，林野率先反應過來，沖沈清辭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他同意了”。

張姐也松了口氣似的笑：“那正好，下午你過來，我讓他們配合你擺幾個姿勢。”

沈清辭捏著速寫本的手指松了松，紙頁上印出淺淺的指痕。

他剛才其實沒指望得到回應，畢竟這位頂流選手看起來就像是把“別煩我”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謝謝。”

他小聲說，不知道是在謝張姐，還是在謝那個己經重新投入游戲的背影。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張姐帶他看了戰隊的榮譽墻，獎杯在玻璃柜里反射著光，最顯眼的那個金色獎杯底座上，刻著凌曜的ID：YAO。

旁邊還掛著隊員們的合照，照片里的凌曜站在最中間，嘴角扯著個極淡的笑，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是去年秋季賽的冠軍，”張姐的語氣里帶著驕傲，“凌曜帶傷打滿了全程，最后一局的指揮，被解說吹了半個月。”

沈清辭盯著照片里凌曜纏著繃帶的手腕，忽然想起剛才他轉保溫杯時，左手手腕上確實有一圈淺淺的白痕。

中午在戰隊食堂吃飯時，沈清辭又見到了凌曜。

他和隊友們坐在靠窗的桌子，林野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么，他偶爾會抬抬眼皮，嗯一聲，更多時候是低頭扒飯，動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任務。

沈清辭端著餐盤坐在角落，剛扒了兩口飯，就看見凌曜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他下意識地跟了出去——不是故意要盯梢，只是早上那幕喂貓的畫面總在腦子里晃。

基地后院有片沒打理的草坪，墻角堆著幾個廢棄的紙箱。

沈清辭剛繞到拐角，就看見凌曜蹲在紙箱旁，手里拿著個小袋子，正往地上倒貓糧。

三只橘白相間的流浪貓圍在他腳邊，尾巴翹得高高的。

今天風有點大，吹得凌曜的衛衣**滑到了腦后，露出額前的碎發。

他沒像早上那樣戴手套，手指捏著袋子邊緣，動作放得很輕，像是怕嚇著貓。

有只小貓大概是餓極了，蹭到他的褲腿上，他身體僵了一下，卻沒躲開，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腳，離貓遠了半尺。

沈清辭忽然想起張姐早上閑聊時說的話：“我們凌隊什么都好，就是對貓毛有點過敏，輕微的，不嚴重，但碰了就得打噴嚏。”

他看著凌曜倒完貓糧，拿出濕巾仔仔細細擦了三遍手，連指尖縫都沒放過。

擦完手，他沒立刻起身，蹲在原地看了會兒貓吃飯，陽光落在他側臉，把他平時冷硬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些，甚至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的細小灰塵。

沈清辭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

他趕緊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到墻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凌曜猛地回頭，眼神瞬間又冷了下來，像被驚動的小獸，帶著警惕和疏離。

西目相對的瞬間，沈清辭感覺臉頰在發燙。

他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我就是出來透透氣。”

凌曜沒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轉身就往回走。

經過沈清辭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下午訓練別遲到。”

聲音比上午在訓練室里聽起來要低些，沒那么冷了。

沈清辭愣在原地，首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敢抬起頭。

草坪上的貓還在埋頭吃飯，陽光穿過樹枝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走到紙箱旁，看著剩下的貓糧，忽然覺得手里的速寫本沉了不少。

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人喜歡凌曜了。

這個人，就像冬天結了冰的湖，表面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冰層底下卻藏著流動的暖意。

下午兩點五十，沈清辭抱著畫板站在訓練室門口。

林野己經在里面揮手了：“小哥快來！

我們剛調試好設備！”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凌曜己經坐在座位上了，今天沒戴**，黑色的頭發軟軟地搭在額前，側臉在屏幕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訓練賽即將開始，隊員們都在調試耳機和麥克風，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張姐搬了把椅子放在凌曜身后，沖沈清辭努努嘴：“坐這兒，視野最好。”

沈清辭剛坐下，就聽見凌曜對著麥克風說：“各就各位，準備開局。”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卻意外地好聽。

沈清辭握著畫筆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屏幕，又忍不住瞥了眼身邊的人。

凌曜的手指己經放在了鍵盤和鼠標上，指節分明，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的眼神專注地盯著屏幕，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游戲界面。

比賽開始的提示音響起時，沈清辭低下頭，在畫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他畫的不是游戲畫面，是凌曜握鼠標的手。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訓練室里的鍵盤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沈清辭畫得很認真，沒注意到，在一次暫停調整戰術的間隙，凌曜的目光越過屏幕邊緣，極快地掃了一眼他的畫板，然后又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只是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窗外的云慢慢散開了，有陽光從云縫里鉆出來，落在沈清辭的畫紙上，照亮了他剛畫下的、帶著暖意的線條。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普通的訓練賽，將會有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轉折，也會讓他和凌曜的距離，在不經意間，又拉近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