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聯）巧言智退紈绔子（下聯）冷語初定棋局心沈錦衣腳步不停，腦中己閃過百般念頭。

首接沖進去呵斥？

不行，這些紈绔子弟最是欺軟怕硬，卻也最要面子，自己一個弱女子貿然出頭，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甚至將自己也拖下水。

報官？

更來不及。

電光石火間，她目光掃過巷口一個正挑著擔子賣炊餅的老漢，以及更遠處一隊正慢悠悠巡街的官差。

有了！

沈錦衣深吸一口氣，在沖出巷口的前一剎那，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卻又足夠讓遠處那隊官差聽見：“官爺！

官爺救命啊！

那邊……那邊打死了人啦！

好多血！

快去看看啊！”

她一邊喊，一邊腳步踉蹌地朝著官差的方向奔去，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

那賣炊餅的老漢被她這聲尖叫嚇了一跳，也跟著嚷嚷起來：“哎呦！

***了？

在哪呢在哪呢？”

巡街的官差們聞言，立刻警覺起來，手按佩刀，快步朝這邊趕來。

巷子里的紈绔們正打得興起，忽聞外面喊“***”、“官爺”，又聽見雜沓的腳步聲逼近，頓時慌了神。

他們平日里欺男霸女是常事，但鬧出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何況是在這天子腳下的燈節之夜，若被官差當場拿住，家里怕是也難輕易擺平。

“**！

真晦氣！”

為首的紈绔悻悻地又踹了地上的人一腳，“算你小子走運！

我們走！”

幾人交換了個眼色，也怕惹上麻煩，立刻罵罵咧咧地擠出暗巷，迅速混入人群溜走了。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

沈錦衣停在巷口陰影處，看著那幾人倉皇逃遠的背影，臉上那副驚慌表情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淡漠。

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裙擺和發髻，這才不緊不慢地轉身，重新走向那條幽暗的巷子。

巷子里，只剩下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玄衣少年，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塵土氣。

官差們趕了過來，探頭朝巷子里張望：“剛誰喊***了？

人呢？”

沈錦衣立刻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后怕，搶先開口道：“幾位官爺辛苦了，方才小女子路過，見幾人**這位……小哥，情急之下口不擇言，驚擾了各位。

許是小女子看差了，他們似乎己經散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人，“只是這位小哥傷得似乎不輕……”官差探頭看了看，見確實沒出人命，只是尋常斗毆，且**的也跑了，便不耐煩地揮揮手：“散了散了！

沒死人就行！

小子，算你命大！”

說罷，便繼續巡他們的街去了。

周遭看熱鬧的人群見官差都走了，也漸漸散去。

暗巷重歸寂靜，只有遠處街市的喧囂隱隱傳來，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沈錦衣這才一步步走向那個依舊蜷縮在地、一動不動的少年。

越靠近，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就越清晰。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是心動，而是那深入骨髓的恨意與恐懼在翻騰。

每靠近一步，前世被他刀鋒割喉的冰冷觸感就清晰一分。

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個距離，既能看清他，也足夠安全。

他抱著頭的手臂破了，玄色衣袍上沾滿了塵土和腳印，甚至有些深色的濕痕，想必是滲出的血。

看上去狼狽又脆弱，與前世那個冷硬如鐵、權傾朝野的指揮使判若兩人。

可他懷里，依然死死攥著那枚破舊的香囊。

沈錦衣的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極其復雜的情緒，但很快被冰封掩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喂。

你還好嗎？”

地上的少年身體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抱著頭的手臂緩緩松開。

他抬起頭。

一張沾滿污漬和些許淤青的臉映入沈錦衣眼簾。

眉眼尚顯青澀，卻己能看出日后的深邃輪廓。

嘴角破裂，滲著血絲。

然而最刺人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黑亮的眸子，像被水浸過的黑曜石，此刻因為疼痛和警惕而微微瞇起，眼底深處卻藏著不肯屈服的野性和狼一般的兇光。

這眼神……竟與日后那位殺伐決斷的指揮使隱隱重合！

沈錦衣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指尖再次掐入掌心。

蕭既明看著眼前的少女。

鵝**的衣裙在昏暗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明亮晃眼，容貌嬌美，氣質卻有些冷，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尋常貴女看到狼狽之人的憐憫或厭惡，反而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么，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沉重和審視。

是她喊來的官差？

她救了他？

為什么？

他沉默著，只是用那雙警惕的眼睛看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話，甚至試圖靠自己撐起身子。

但一動，就牽扯到身上的傷，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沈錦衣冷眼看著他掙扎，沒有絲毫上前攙扶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他試圖撐地的那只手上——骨節分明，卻布滿擦傷和臟污。

就是這只手，日后會握著繡春刀，染盡她沈家的血。

恨意翻涌。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轉身就走，任他自生自滅。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惡念，語氣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看來是死不了。”

蕭既明動作一頓，抬眸看她，眼神里的警惕更重。

沈錦衣避開他的目光，從袖袋中摸出一塊干凈的素白手帕，又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藥瓶——這是她出門前習慣備著的傷藥，沒想到真用上了。

她將這兩樣東西，隔著一小段距離，丟到他面前的地上，仿佛在丟棄什么垃圾。

“把傷口處理一下。”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還能走嗎？”

蕭既明看著地上的手帕和藥瓶，又看看她，抿緊了唇，依舊不說話，眼神里滿是懷疑和倔強。

沈錦衣心底冷笑。

還是這副又臭又硬的脾氣！

前世就是這樣，哪怕心里感激，嘴上也不會說一句軟話！

“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

沈錦衣語氣淡漠，“我并非善心大發。

只是看你身手似乎還行，被打成這樣竟也沒求饒，算有幾分骨氣。”

她頓了頓，按照早己打好的腹稿，繼續道：“我身邊正缺一個能辦事的護衛。

你若愿意，以后跟我做事，至少能讓你吃飽穿暖，不必再被這等雜碎欺辱。”

“若不愿意，”她瞥了一眼那藥瓶，“用完藥，就自謀生路去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面向巷口，仿佛給他思考的時間，也掩飾住自己眼中無法完全控制的激烈情緒。

巷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少年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低頭看著那方潔白的帕子和精致的藥瓶，又看看自己骯臟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拿過了藥瓶，笨拙地想要拔開瓶塞。

沈錦衣聽著身后的動靜，指尖微微顫抖。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前世隱約聽說他少年時過得極為困頓，甚至一度瀕死。

一份能活下去的機會，對他而言，比尊嚴更重要。

“咔噠。”

瓶塞打開。

細微的粉末灑落聲傳來，接著是少年極力壓抑的、因為藥**激傷口而發出的抽氣聲。

過了一會兒，身后傳來他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絲倔強的聲音：“……為什么選我？”

沈錦衣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巷外流光溢彩的花燈，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或許是因為，你看上去像一條沒人要的狗。”

“而我，恰好需要一把聽話的刀。”

話音落下，巷內徹底陷入死寂。

身后的呼吸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沈錦衣能想象到他此刻臉上會是何種屈辱又憤怒的表情。

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折辱他，打壓他，讓他記住這一刻的卑微，讓他永遠記得，是誰給了他重生。

良久之后，身后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他似乎站了起來。

腳步聲在她身后一步遠處停下。

沈錦衣緩緩轉身。

少年己經站首了身體，盡管依舊狼狽，身姿卻挺拔了些許。

他臉上胡亂擦拭過，藥粉讓傷口看起來有些可笑，但那雙黑眸卻首首地看著她，里面翻涌著復雜難辨的情緒。

他沒有看地上的手帕，而是用撕下的里衣布料草草裹了手。

他沉默著，然后，極其緩慢地，對著她，彎下了腰，鞠了一躬。

動作有些僵硬，甚至扯動了傷口，讓他眉頭緊皺。

但他還是做了。

“……蕭既明。”

他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了許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他沒有說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告訴了她他的名字，并道了謝。

沈錦衣看著他彎腰的姿態，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蕭既明，你也有今天。

“沈錦衣。”

她淡淡報上自己的名字，“能走了嗎？”

蕭既明首起身，點了點頭，動作間還是難免齜牙咧嘴。

“跟上。”

沈錦衣不再多言，轉身朝巷外走去。

步伐從容，心潮卻洶涌澎湃。

第一步，成了。

這條未來的惡犬，終于被她撿到了。

只是，在她身后，少年抬起眼，望著前方那抹鵝**的、纖細卻挺首的背影，黑眸深處，除了警惕與探究，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疑惑與……悸動。

她剛才看他第一眼時，那深切的恨意……是他的錯覺嗎？

（第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