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身，強忍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混合體，戴上隨身攜帶的薄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想去探查錢世榮的脈搏。

指尖尚未觸及他冰冷的皮膚，我的目光卻被他那只緊握成拳的右手牢牢吸住。

那只手，指關節因死前的巨大痛苦和用力而嶙峋凸起，皮膚緊繃得發亮。

而在那死死攥緊的拳頭里，露出了一小片泛黃的紙角。

那質地，是相紙。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

我穩住微顫的手指，用了一點巧勁，才將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汗濕的掌心，緊貼著一張被**得皺巴巴、邊緣撕裂的舊照片。

照片不大，是那種老式的方框合影。

照片上，清晰地站著九個人。

**似乎是一個裝修考究的私人書房。

他們穿著光鮮，姿態各異，臉上帶著或矜持或自信的笑容，共同點是眼神深處都沉淀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是緊張？

是戒備？

還是別的什么？

這九張臉孔，我在登船時匆匆一瞥的混亂中，竟都曾見過！

他們正是這艘“滬生號”頭等艙里的乘客！

錢世榮本人，也赫然在列，站在第二排的右側。

照片的右側邊緣，被硬生生撕去了一角，留下參差毛糙的斷口，像一道丑陋的傷疤。

錢世榮臨死前拼盡全力攥住的，就是這半張照片和這缺失的一角！

他為什么要撕掉？

他想隱藏什么？

或者，他想指示什么？

我捏著這張冰冷、仿佛還殘留著死者最后一絲力度的照片，緩緩站起身。

慘白的燈光下，照片上那八張活人的臉孔，隔著泛黃的時光和冰冷的死亡，無聲地注視著我。

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陰影，如同艙外沉沉的夜色，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將我和這小小的、彌漫著死亡甜香的艙房緊緊裹住。

“滬生號”巨大的引擎在船體深處發出持續、沉悶的轟鳴，推動著這艘承載著混亂與絕望的鋼鐵之舟，駛向被濃重夜色完全吞沒的江心。

錢世榮暴斃的頭等艙301室門外，臨時由船員拉起的警戒線在昏暗走廊的穿堂風中微微晃動，像一條脆弱的、象征性的分界線，隔絕著秩序與瘋狂。

然而，無形的壓力早己透過這條單薄的繩索，彌漫在整條頭等艙的通道里。

八個人。

照片上的八個人，加上死者錢世榮，本該是九人。

此刻，他們被我的助手老周——一個在警局混亂撤退中唯一還勉強跟著我的老警員——以“協助了解情況”為名，暫時“請”到了旁邊一間略小的吸煙室。

老周守在門外，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憂慮，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走廊兩端。

吸煙室里的空氣比301室好不了多少，濃重的雪茄煙味、高級香水味以及一種因過度緊張而產生的、類似金屬銹蝕般的體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也顯得格外刺眼，將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

我推開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逐一掃過室內的每一張臉孔。

他們或坐或立，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地緊繃著。

絲綢旗袍、筆挺西裝、精心打理的發型，這些屬于上流社會的體面外殼，在死亡的陰影下，都顯出一種搖搖欲墜的脆弱。

“諸位，”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船體低沉的嗡鳴，“錢世榮先生死了，就在他的艙房里。

初步判斷，死于中毒。”

我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反應。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那位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戴著珍珠項鏈的銀行家**，蘇曼麗），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的航運公司老板，趙振海），也有人只是眼神更加陰鷙（穿著黑色神父袍、始終低垂著眼的傳教士，保羅）。

只有角落里那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醫生陳謹言，微微蹙起了眉頭，似乎在思考毒素的種類。

“在錢先生手里，我們發現了這個。”

我將那張邊緣被撕毀的泛黃合影舉高，讓慘白的燈光清晰地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我想，照片上的人，除了錢先生，都在這里了。

能告訴我，這張照片是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拍攝的嗎？

你們當時，又是因為什么聚在一起？”

沉默。

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間灌滿了小小的吸煙室。

只有輪船引擎的震動感，透過腳下的柚木地板持續傳來，震得人腳底發麻。

“探長先生，”打破僵局的是一把略帶沙啞、卻充滿職業穿透力的女聲。

說話的是《滬上快訊》的記者，白薇。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卡其布獵裝，短發干練，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此刻正毫不畏懼地迎上我的目光。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并未看照片，反而從隨身挎著的牛皮包里抽出一個放大鏡。

“能借我看看嗎？”

她的語氣不是請求，而是陳述。

我略一遲疑，將照片遞了過去。

白薇接過照片，并未去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而是首接拿起放大鏡，湊近照片右側那片被撕裂、留下毛糙邊緣的區域。

放大鏡的玻璃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點。

她的動作專注而迅速，指尖在照片撕裂的邊緣緩緩移動，放大鏡幾乎貼在了相紙上。

時間一秒秒過去，吸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細微的呼吸聲和輪船的引擎聲。

趙振海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沙發扶手，篤、篤、篤，聲音清晰得刺耳。

突然，白薇的動作停住了。

她像是被照片上某個極其細微的發現釘在了原地。

幾秒鐘后，她猛地抬起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那雙銳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