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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黥面·生為芻狗

硯中史:觀潮閣秘錄

硯中史:觀潮閣秘錄 恰然 2026-05-02 07:19:23 幻想言情
沈硯是被凍醒的。

后半夜的風帶著驪山的寒氣,順著木棚的縫隙鉆進來,刮在臉上,像無數把小刀子。

他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卻摸到了一把冰冷的稻草。

他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漏著天光的木棚頂,幾根朽壞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架著,上面鋪著些破草席,擋不住風,也擋不住星星。

身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都裹著破爛的麻布,發出此起彼伏的鼾聲,還有人在夢里**,不知道是疼的還是餓的。

臉上的傷還在疼,**辣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燒。

沈硯抬手**,卻被旁邊的人按住了手腕。

“別碰。”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硯轉過頭,借著從木棚縫隙鉆進來的月光,看見旁邊躺著個老頭。

老頭頭發花白,亂糟糟地堆在頭上,臉上刻著個模糊的“刑”字,比他臉上的要淡很多,像是刻了有些年頭了。

他的左腿不自然地蜷著,褲腿上沾著黑褐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還是泥。

“碰了會發炎,”老頭又說,聲音里帶著點喘,“前陣子有個后生,就是忍不住撓,最后爛得能看見骨頭,被拖出去喂狗了。”

沈硯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來。

他能感覺到臉上結了層痂,硬邦邦的,像是貼了塊殼。

他想起昨天那塊燒紅的鐵牌,還有那股皮肉燒焦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陣翻騰。

“謝……謝謝。”

他低聲說,喉嚨還是啞的。

老頭沒說話,只是側過身,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是半塊粟米餅,己經硬得像塊石頭,邊緣處還有點發霉的綠斑。

“吃吧。”

老頭把餅遞過來,“到了這兒,活著比臉面要緊。”

沈硯看著那半塊餅,喉嚨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水。

他在現代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從沒吃過這種帶著霉斑的東西。

可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粒米未進,早就餓得頭暈眼花。

“拿著。”

老頭把餅往他手里塞了塞,“我叫老石,在這里待了三年了。

你呢?

新來的?”

“我叫石硯。”

沈硯接過餅,指尖觸到餅的硬殼,心里一陣發堵。

他咬了一小口,餅渣喇得喉嚨生疼,帶著股陳米的霉味,難以下咽。

“石硯?”

老石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跟我一個姓,倒也算有緣。

看你細皮嫩肉的,以前是做什么的?

讀書的?”

沈硯含糊地點了點頭。

他不敢說實話,只能順著老石的話往下說:“嗯,以前……在縣里的學堂幫著抄書。”

“抄書好啊,”老石嘆了口氣,“識文斷字,總比我們這些睜眼瞎強。

可惜啊,到了這兒,識不識字都一樣,都是芻狗。”

芻狗。

沈硯心里一沉。

這個詞他在《老子》里見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意思是天地看待萬物是一樣的,沒什么分別。

可從老石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你……你怎么會在這兒?”

沈硯忍不住問。

老石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自己蜷著的左腿:“三年前,縣里征徭役,我兒子病了,實在走不動。

我替他去,結果在路上崴了腳,誤了工期。

按律,誤期當斬,縣尉仁慈,判了個黥面為刑徒,送來驪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后來才聽說,我那兒子,沒等我回去,就沒了。”

木棚里靜了下來,只有外面風吹過蒿草的聲音。

沈硯看著老石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溝壑,里面藏著不知道多少苦。

他突然覺得手里的粟米餅沒那么難咽了,至少,他還有命吃。

“那你呢?”

老石反問,“看你穿著不像普通人,怎么會被送來這兒?”

沈硯猶豫了一下。

他不能說自己是從兩千年后穿來的,只能編個瞎話:“我……我得罪了縣里的功曹,他說我私藏**,把我送來的。”

“**?”

老石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

《詩》還是《書》?”

沈硯被問得一怔,嘴里的餅渣卡在喉嚨里,咳了半天才順下去。

他沒料到這刑徒營里還有人知道《詩》《書》,更沒料到老石會突然問得這么急切,渾濁的眼睛里竟迸出點星火似的光。

“是……是些雜記。”

他含糊地應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里的玉硯,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也不算什么**,就是……就是寫了些鄉里的事。”

老石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卻還是追問:“寫了鄉里的什么?

是收成,還是徭役?”

“都有。”

沈硯不敢多說,把剩下的小半塊餅遞回去,“老伯,您吃吧,我不餓了。”

老石沒接,只是擺了擺手:“你留著吧。

往后日子長,餓肚子的時候多著呢。”

他挪了挪身子,讓自己躺得舒服些,“這驪山營里,每天都有人**、累死,能多口吃的,就多一分活頭。”

沈硯把餅揣進懷里,布料貼著胸口,能感覺到餅殼硌著肋骨。

他想起昨天被拖進營時看到的場景:柵欄邊堆著的白骨,土坡上掛著的人頭,還有那些麻木的眼神。

這**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是活生生的煉獄。

“他們……就沒人管嗎?”

他低聲問,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管?

誰來管?”

老石冷笑一聲,笑聲里帶著痰響,“上面的官吏只看工期,管你死活?

去年冬天雪下得齊腰深,監工還逼著我們鑿石頭,一天凍死了十七個,第二天照樣點名上工。

**就拖去后面的亂葬崗,連張草席都沒有,野狗夜里能把墳刨開,那叫聲能把人耳膜刺穿。”

沈硯縮了縮脖子,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想起現代博物館里那些秦代的瓦當、銅劍,總覺得那是輝煌歷史的注腳,卻從沒想過這些輝煌背后,是多少白骨堆起來的。

“你臉上的傷,得找些草藥敷上。”

老石突然轉了話頭,指了指他的臉頰,“東邊的坡上有種‘血見愁’,葉子搗爛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膿。

等天亮了,我帶你去采。”

沈硯摸了摸臉上的痂,硬殼底下隱隱發燙,像是有東西在往外鼓。

他想起老石說的“爛得能看見骨頭”,打了個寒顫:“謝謝老伯。”

“謝啥,都是苦命人。”

老石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會兒吧,卯時就得點名,誤了卯點,鞭子可不認人。”

沈硯卻沒了睡意。

木棚里的鼾聲、夢囈、磨牙聲混在一起,像某種詭異的樂曲。

他睜著眼看棚頂的破洞,能看見幾顆疏星,和他穿越前在故宮看到的星空一模一樣,可落在眼里的滋味卻天差地別。

他悄悄摸出懷里的玉硯,借著月光細看。

硯臺邊緣的月牙形缺口在暗處泛著微光,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復摩挲過,缺口內側的血絲紋路比白天更清晰了,蜿蜒盤繞,竟有點像幅簡化的地圖。

他突然想起穿越前在展柜里看到的標簽——“長生硯”,這名字透著股邪氣,難道真和“長生”有關?

正琢磨著,木棚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有人在外面粗暴地踹著各個棚子的木門,喊著:“起來!

都給我起來!”

老石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不像個腿有殘疾的人:“快!

是王二狗來了!”

沈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老石拽著胳膊往起拉。

他踉蹌著站穩,才發現周圍的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破爛的麻布短打,有人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就往棚外跑。

“王二狗是誰?”

他一邊跟著穿衣服,一邊低聲問。

襯衫的袖口己經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還留著昨天麻繩勒出的紅痕。

“監工里最狠的那個。”

老石的聲音壓得極低,飛快地幫他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又扯過一塊灰撲撲的麻布罩在他身上,“**是縣里的獄卒,靠著關系混了個監工,心黑得很,見誰不順眼就往死里打。

你新來的,又是這細皮嫩肉的樣子,千萬別讓他盯上。”

說話間,木棚門“吱呀”一聲被踹開,冷風裹挾著沙礫灌進來,吹得人眼睛發疼。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站在門口,約莫三十來歲,滿臉橫肉,腰間掛著條浸過油的皮鞭,鞭梢在地上掃來掃去,留下道濕漉漉的痕。

“都愣著干啥?

想死啊!”

王二狗的嗓門像破鑼,眼睛在人群里掃來掃去,最后落在沈硯身上,“喲,這新來的?”

沈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往老石身后縮了縮。

老石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擋住他大半身子。

“回王監工,是昨天剛到的,叫石硯。”

老石弓著腰,聲音里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諂媚,“身子骨弱,還望監工多擔待。”

王二狗“嗤”了一聲,手里的皮鞭突然朝沈硯臉上抽過來。

沈硯嚇得閉眼,卻聽見“啪”的一聲脆響,老石悶哼了一聲。

他睜開眼,看見老石硬生生替他挨了一鞭,麻布被抽破個口子,露出的背上立刻紅了一道。

“擔待?

到了這兒還想有人擔待?”

王二狗獰笑著,皮鞭又揚了起來,“我告訴你們,在驪山營,只有兩種東西——干活的牲口,和死牲口。

不想變成死的,就給我麻利點!”

人群里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硯看著老石后背滲出的血珠,混著破麻布的灰,變成暗褐色的痕,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又酸又堵。

“今天的活,給我把西邊的夯土堆平了!”

王二狗用鞭子指著西邊的土坡,“太陽落山前完不成,都給我餓著!”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皮鞭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響。

其他監工跟在他身后,靴底踩過積水的泥地,濺起的臟水濺在幾個刑徒的褲腿上,沒人敢擦。

等監工走遠了,木棚里的人才敢大口喘氣。

有人蹲在地上咳嗽,有人偷偷抹眼淚,還有人扶著老石,想查看他背上的傷。

“沒事。”

老石擺了擺手,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沖沈硯擠了個笑,“看,我說吧,活著比啥都強。”

沈硯的眼眶有點發熱。

他想起自己在現代時,掉根頭發都要念叨半天,和這些人比起來,那些所謂的煩惱簡首像小孩子過家家。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清醒。

“走吧,干活去。”

老石拄著根撿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晚了,王二狗的鞭子可不認人。”

沈硯跟在他身后,踩著滿地的泥和草屑。

天邊己經泛起魚肚白,把驪山的輪廓勾勒得灰蒙蒙的。

遠處的夯土堆像座小山,十幾個刑徒正彎腰用木夯砸土,木夯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地傳來,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看見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背著比自己還高的土筐,走兩步就晃一下,筐沿的繩子勒進肩膀,把破麻布都磨出了毛邊。

少年抬頭時,沈硯看見他臉上也有個“刑”字,只是比老石和自己的都小,像是特意刻得淺些。

“那是小墨。”

老石注意到他的目光,低聲說,“去年被送來的,**原是個書吏,因為寫錯了公文上的字,被當成通敵的證據,砍了。

這孩子也算可憐,才十二,就跟著爹遭了罪。”

沈硯心里一動。

他想起自己襯衫口袋里還揣著支鋼筆——昨天慌亂中沒被搜走,此刻筆帽硌著胸口,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石大哥,你看!”

小墨突然朝他們喊,手里舉著塊東西,興奮地揮著。

沈硯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塊被雨水沖刷過的陶片,上面還留著半個模糊的“水”字。

小墨把陶片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土堆里撿的,這字好看吧?

像不像我爹以前寫的?”

老石摸了摸小墨的頭,沒說話。

沈硯卻看著那半個“水”字,突然想起自己藏在懷里的筆記本——那是他穿越時唯一帶在身上的現代物件,封皮己經被磨得卷了邊,里面記著他研究秦代官制的筆記。

他下意識地摸了**口,筆記本的紙頁硌著肋骨,薄薄的,卻像有千斤重。

“石大哥,你識字嗎?”

小墨仰著頭問,眼睛里滿是期待,“老石伯說你以前是抄書的,你能教我認字嗎?

就像我爹以前教我的那樣。”

沈硯看著少年瘦得尖尖的下巴,和他臉上那個小小的“刑”字,突然想起老石說的“芻狗”。

如果連字都不認識,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那和路邊的石頭、草芥又有什么分別?

他深吸了一口氣,迎著小墨期待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能。”

他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教你。”

話音剛落,懷里的玉硯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沈硯低頭看了看胸口,青白色的玉質透過麻布隱隱可見,硯臺邊緣的缺口處,那道月牙形的痕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遠處的夯土聲還在繼續,沉悶而規律。

沈硯突然覺得,這聲音不像敲在心上,倒像某種開始的信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驪山營里活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至少,他可以教小墨認字。

至少,他可以讓這些被當成芻狗的人,在這世上留下點自己的痕跡。

王二狗的鞭子突然在不遠處響起,伴隨著粗野的咒罵。

沈硯趕緊拿起木夯,和老石、小墨一起,彎腰砸向腳下的土。

木夯很重,震得他虎口發麻,臉上的傷也跟著疼起來,可他卻覺得心里踏實了些。

夯土被砸得越來越實,像要把所有的苦難都埋進地里。

沈硯一邊砸,一邊在心里默默念著:水,小墨,老石,石硯……這些名字,他得記著。

陽光慢慢爬上山坡,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剛被夯實的土地上,像一行行寫在大地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