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柯月離開后，別苑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

但有些東西，到底是不一樣了。

那個名叫小竹的小宮女留了下來。

她年紀雖小，手腳卻利落，性子也單純，嘰嘰喳喳的像只初春的雀兒，給這冷寂的院落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氣。

“姑娘，陛下吩咐了，說您畏寒，讓奴婢多備幾個暖爐。”

“姑娘，這是新送來的銀絲炭，一點煙都沒有，可貴重呢。”

“姑娘，小廚房燉了燕窩，您用些暖暖身子吧？”

蘇流兒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是輕輕道一聲“有勞”。

她心中那點微弱的疑惑漸漸清晰——柯月，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為何突然對她這個罪人多了幾分“垂憐”？

是因為那日雪地里自己太過狼狽，勾起了她一絲憐憫？

還是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帝王，偶爾也需要展示她仁慈的一面？

她不再去深想。

無論如何，溫暖的炭火、厚實的冬衣、熱乎的飯食，總是實實在在的。

小竹的存在，也驅散了不少盤桓不去的孤寂。

日子一天天過去，雪漸漸停了，但寒意更甚。

一日午后，蘇流兒正倚在窗邊看書，小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多寶閣上的瓷器。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而有序的腳步聲，不同于往日送東西的宦官。

小竹反應極快，立刻放下手中的活，低聲道：“姑娘，像是陛下身邊的內侍大人來了。”

蘇流兒放下書卷，整理了一下衣裙。

果然，一名身著深青色宮服、面容肅穆的中年宦官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口看起來頗為沉重的樟木箱子。

“蘇姑娘。”

那宦官說話一板一眼，卻并無倨傲之色，“陛下口諭，近日天寒，特賜紫貂皮裘一件，手爐一對，望姑娘善自珍重。”

箱子被打開，里面是一件毛色油光水滑、毫無雜色的紫貂大氅，旁邊放著兩個赤金手爐，雕著精巧的纏枝蓮紋，一看便知是內造御用之物。

蘇流兒看著那華貴得與這陳舊別苑格格不入的賞賜，微微一怔，隨即斂衽行禮：“蘇流兒，謝陛下恩典。”

宦官完成任務，并不多言，很快便帶人離去。

小竹圍著那件紫貂裘，又是驚嘆又是好奇，卻不敢伸手去摸。

“姑娘，陛下對您可真好！”

蘇流兒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柔軟的貂毛，觸感溫暖細膩。

她想起那日柯月離去時說的話——“天氣涼，你要注意保暖。”

原來，并非只是一句客套。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是感激，也有不安。

她像一個在冰天雪地里凍僵了太久的人，突然被靠近的暖意燙得有些無措。

她早己習慣了被遺忘，被當作一個不存在的影子，柯月突然投注過來的目光，讓她無所適從。

又過了幾日，傍晚時分，天空又飄起了細雪。

小竹點亮了屋內的燈燭，將暖爐燒得更旺些。

蘇流兒正對著棋盤自己與自己對弈，忽聽院門外傳來些許動靜，似乎有馬蹄聲和低語聲。

小竹側耳聽了聽，臉色忽然一變，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地壓低聲音：“姑娘，好像是……陛下的鑾駕聲……”蘇流兒執棋的手頓在半空。

這一次，她沒有像上回那樣驚愕失措。

她沉默地放下棋子，站起身。

小竹連忙上前為她整理了一下鬢發和衣襟。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柯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并未穿著隆重的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發間沾著未化的雪粒，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仿佛只是順路在此駐足片刻。

她的目光在屋內掃過，掠過燒得正旺的銀絲炭盆，掠過蘇流兒身上那件尚未上身的紫貂裘，最后落在她臉上。

“看來，東西送來了。”

柯月的聲音比那日雪地里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一絲隨意。

蘇流兒垂眸，依禮下拜：“謝陛下賞賜。”

“起來。”

柯月走進屋內，目光落在棋盤上，“會下棋？”

“略知一二。”

蘇流兒輕聲答。

柯月走到棋枰前，看了看局勢，未置可否。

她在屋內慢慢踱步，仿佛只是打量這間屋子的陳設。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蘇流兒垂手站在一旁，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帶來的、外面清冽寒冷的空氣，以及一種冷冽的、若有似無的龍涎香氣。

“住得可還習慣？”

柯月忽然問，目光并未看她。

“回陛下，一切都好。”

蘇流兒回答得規規矩矩。

柯月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眸終于再次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審度的意味。

“缺什么，或有什么不便，讓伺候的人去說。”

“并無不便，陛下關懷，流兒……感激不盡。”

蘇流兒微微低下頭。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柯月似乎并沒有久留的意思，她走到門邊，望著院中飄落的細雪，忽然道：“雪景甚好，只是太冷了些。”

說完，她邁步走入細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來去如風，仿佛只是帝王心血來潮的一次巡視。

蘇流兒走到門邊，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小竹在一旁小聲嘀咕：“陛下話好少啊……不過人真好，還特意來看姑娘。”

蘇流兒輕輕撫上門框，冰冷的木頭觸感讓她指尖微縮，心底浮現出別樣的情緒。

她真的……只是來看雪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