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船慢慢靠過來時，林曉正把空漁網往甲板上拉。

網繩磨得掌心發疼，她抬頭看見穿藍色沖鋒衣的男人扶著船舷，手里還攥著個筆記本，封皮上印著 “海洋生態監測” 的字樣。

“**，我是陳默，海洋環保工程師。”

男人的聲音隔著海風傳過來，很穩，“剛才看到您撒網，能跟您了解下這片海域的漁獲情況嗎？”

林曉停下手里的活，把漁網往船角一撂。

陽光這會兒徹底穿透云層，照在陳默臉上，能看見他下頜的胡茬，眼睛很亮，像沒被污染過的深海。

“沒什么好說的，” 她別過臉，盯著海面，“你也看到了，網是空的。”

陳默沒在意她的冷淡，從船上遞過來個水質檢測瓶：“我測了這片海域的溶解氧，比三年前低了 12%，珊瑚礁覆蓋率只剩 18%—— 是不是最近電拖網用得很頻繁？”

林曉猛地抬頭看他。

這話戳中了要害，村里沒人愿意提電拖網，更沒人會去算珊瑚礁少了多少。

她接過檢測瓶，瓶壁上的刻度線清晰，“你怎么知道？”

“我們團隊跟蹤這片海域半年了。”

陳默蹲下來，指著她漁網的網眼，“你這網眼是 8 厘米，符合規定，但現在村里多數漁船用的是 3 厘米的密目網，還有電拖網，會把幼魚和底棲生物全撈上來。”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海域生態圖，紅**域標注著 “非法捕撈高發區”，正好是阿坤船剛才去的方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達聲，阿坤的船回來了，船舷上堆著半艙漁獲，連帶著不少碎珊瑚。

阿坤看見調研船，臉色沉下來，把船往林曉旁邊靠，故意撞了下 “浙舟漁 037” 號的船身。

“曉丫頭，跟外人說什么呢？”

阿坤叼著煙，眼神掃過陳默，“這是哪兒來的‘專家’？

別是來攪我們生意的吧？”

陳默站起身，語氣平靜：“我是環保工程師，電拖網屬于非法捕撈，破壞海洋生態，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法律責任？”

阿坤笑起來，拍了拍船舷，“我這船是村主任點頭讓開的，你去告啊！”

他說著，突然抄起船板上的魚叉，挑斷了林曉的漁網繩，“下次再敢跟外人嚼舌根，你的船也別想出海！”

林曉氣得發抖，剛要上前，陳默拉住她，沖阿坤亮出手機：“剛才你承認受村主任默許，還有電拖網作業的畫面，我都錄下來了。”

阿坤的臉瞬間白了，狠狠瞪了林曉一眼，駕著船往碼頭開去。

海面上留下一串渾濁的水跡，碎珊瑚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林曉看著斷了的漁網繩，眼眶發紅。

陳默遞過來一卷新繩子：“我幫你補。”

兩人蹲在甲板上，手指翻飛，漁網的網眼在陽光下一格格重現。

“其實，” 陳默忽然開口，“這片海域適合搞生態養殖，混養菲律賓蛤仔和海帶，既能凈化水質，又能有穩定收益，比捕撈靠譜。”

林曉動作一頓。

她不是沒想過養殖，可村里沒人試過，老漁民都說 “海養靠天吃飯”，更怕投入了沒回報。

“真的能行？”

“我做過測算，” 陳默從包里拿出一份方案，“選在淺灘區，用生態浮床，投入成本比買新漁船低，三個月就能有收成。”

方案上貼著試點海域的照片，清澈的海水里，海帶飄在浮床上，蛤仔堆在礁石旁，和眼前的渾海判若兩景。

夕陽西下時，兩人才把漁網補好。

陳默把調研船的****寫在紙上：“要是你愿意試，我明天帶設備來測海域承載力。”

林曉握著紙條，指腹蹭過墨跡。

碼頭方向，阿坤正跟村主任說著什么，兩人往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陰沉沉的。

她低頭看著陳默畫的生態養殖圖，又想起父親筆記本上 “海要養” 的字，心里的迷茫漸漸散了 —— 或許，這真的是守護藍海的出路。

晚風卷著海水的味道吹來，陳默的調研船駛離時，他沖林曉揮了揮手：“明天見。”

林曉站在甲板上，看著那艘船變成海面上的一點藍，手里的紙條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像一顆剛種下的希望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