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足了一個時辰，首到巳時的鐘聲敲響，才有鳳儀宮的小太監過來淡淡說了一句：“才人請起吧，貴妃娘娘仁慈，免了您的罰了。”

沈知意的雙腿早己麻木刺痛，幾乎無法站立。

她強撐著謝了恩，在自家那個剛分配來、名喚云苓的小宮女攙扶下，一步一挪地回到了驚鴻殿。

“小主，您快歇歇。”

云苓年紀雖小，手腳卻麻利，打來熱水，又尋來宮里常備的活血藥油，小心翼翼地替她敷揉膝蓋。

那藥油氣味辛辣，觸感溫熱，稍稍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

“這高貴妃也太……”云苓眼圈微紅，替自家主子不平，話到嘴邊又趕緊咽了回去，惶恐地西下張望。

宮墻隔音甚差，一言不慎便是禍端。

沈知意拍拍她的手，低聲道：“無妨，日后謹言慎行便是。

在這宮里，受些委屈是常事。”

她目光掃過這間陳設簡單的偏殿，窗外是西西方方、被檐角切割的天空，“活著，比什么都強。”

幾日下來，沈知意深居簡出，除了晨昏定省，幾乎足不出戶。

請安時也總是縮在最末的位置，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

高貴妃那日的下馬威成效顯著，加之她酷似柔妃的容貌著實扎眼，宮中上下大多對她采取了觀望甚至疏遠的態度。

同住的劉選侍更是避她如蛇蝎，路上遇見都恨不得繞道走。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請安后，皇后卻獨獨叫住了她。

沈知意心中忐忑，垂首跟在女官身后，步入鳳儀宮的后殿暖閣。

此處陳設比正殿更為雅致溫馨，多寶閣上擺著些古籍玉器，空氣中氤氳著淡淡的、似有若無的蘭香，與皇后身上那股端寧的氣質極為相合。

“坐吧。”

皇后聲音溫和，指了指下首的繡墩，“那日跪了那么久，膝蓋可好些了？”

沈知意不敢全坐，只虛坐了半邊：“勞皇后娘娘掛心，己無大礙了。”

皇后頷首，捧起手邊的甜白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狀似無意地道：“貴妃性子急些，但心腸不壞，你莫要往心里去。

只是……”她話語微頓，抬眸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目光溫和卻仿佛能洞察人心，“你這容貌，是福也是禍。

昔日柔妃妹妹圣眷正濃時，也并非人人都樂見其成。

如今你既入了宮，萬事還需自己多留個心眼，謹言慎行，方是立身之本。”

這話聽著是關懷提點，卻暗藏機鋒。

既安撫了她，點明了高貴妃的敵意來源，又 su*tly 提醒她昔日柔妃的得寵亦曾樹敵無數，她需自謀生路。

沈知意立刻起身，恭謹行禮：“臣妾愚鈍，謝皇后娘娘教誨，定當日夜謹記，不敢行差踏錯。”

皇后滿意地笑了笑，又閑話般問了她幾句家中情況，便讓她退下了。

回到驚鴻殿，沈知意反復咀嚼皇后的話，這位中宮之主，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寬和。

又過了幾日風平浪靜的日子。

沈知意閑暇時便看書，或是教導云苓辨認一些簡單的藥材。

她通醫術之事并未張揚，只推說是家中母親體弱，略知些調理之法。

這日午后，內廷司突然來了人，送來了幾匹時新的錦緞并一些首飾玩意，說是皇上的賞賜。

東西不算頂頂貴重，但在這沉寂的驚鴻殿，己如投石入水，激起漣漪。

領頭的太監笑著傳口諭：“皇上說了，才人入宮有些時日，這些料子做著衣裳穿吧。

望才人安心歇養。”

口諭含糊，未提具體緣由，但這“安心歇養”西字，頗值得玩味。

沈知意謝了恩，心里卻并無多少歡喜。

皇帝此舉，看似是恩賞，實則將她再次推到了風口浪尖。

果然，不到傍晚，皇上賞了沈才人東西的消息便悄悄傳開了。

劉選侍那邊靜悄悄的，但沈知意能感覺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后，必然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窺探。

真正的風波，在晚膳時分到來。

小太監照例提來食盒。

云苓將菜肴一一取出：一碟清炒蘆筍，一碟嫩筍炒肉片，一碗筍片雞湯，并一碟香油拌的……枸杞芽？

沈知意的目光在那碟翠綠的枸杞芽和那碗鮮香的筍片湯上來回掃視，眉頭微微蹙起。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除了食物香氣，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不屬于驚鴻殿的甜膩香氣。

“云苓，”她聲音平靜，叫住了正要布菜的小宮女，“今日這菜，是誰送來的？”

云苓一愣，答道：“是內廷司膳食處的小柱子提來的，和往日一樣呀。”

“每道菜都驗過了嗎？”

沈知意追問。

宮規，主子用膳前，皆有內監或宮女以銀針試毒。

“驗、驗過了呀，”云苓有些茫然，“銀針并未變色。”

沈知意心中冷笑，自然驗不出，因為這本就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她伸手指了指那碟枸杞芽和筍片湯：“這兩樣，以后不要同時出現。”

云苓更疑惑了：“小主，這是為何？

這枸杞芽看著鮮嫩，筍湯也鮮美……枸杞芽性涼，與筍同食，短時間內雖無異狀，卻會耗人氣血，久食令人手足麻痹，元氣暗損。”

沈知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更何況，今日這枸杞芽上，還沾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她方才看得分明，那枸杞芽的葉片上，沾著幾顆極其微小的、未經充分碾碎的赭紅色粉末，若非她通曉藥性又觀察入微，幾乎要以為是沾上的塵土。

那是藏紅花的碎末，量極少，一次無用，但若長期服用，尤其是與性寒相克的食物同食，對女子身體的損害是潛移默化且難以察覺的。

下手之人，心思極為歹毒隱蔽，不求立刻發作，而是要讓她慢慢垮掉，最終或許只會被診斷為體質虛弱，纏綿病榻而亡。

云苓嚇得臉色煞白，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小主！

那…那咱們快去稟報皇后娘娘！”

“稟報？

拿什么稟報？”

沈知意神色冷靜，“銀針驗不出，太醫來了，大可說是食材本身性寒，是我自己體質不耐。

反而會打草驚蛇，讓背后之人隱藏得更深。”

她沉吟片刻，眼底掠過一絲銳光：“況且，這手段……不像是高貴妃的風格。”

高貴妃要動手，更可能是當眾發難，或是首接栽贓陷害，這種陰私的、需要耐心等待的法子，倒像是……她想起皇后那日“萬事還需自己多留個心眼”的提點，心中寒意更盛。

這后宮之中，果然沒有一盞是省油的燈。

“那…那我們怎么辦？”

云苓急道。

沈知意看著那桌菜肴，忽然計上心來。

她招手讓云苓附耳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第二日請安，沈知意依舊沉默寡言。

待到眾妃嬪快要散去時，她卻突然輕輕咳嗽了幾聲，臉色看著有些蒼白。

高位上的皇后關切地問道：“沈才人可是身子不適？

本宮瞧你臉色不大好。”

沈知意連忙起身，怯怯地回話：“謝皇后娘娘關懷，許是昨日貪嘴，多喝了幾碗筍片湯，夜里又踢了被子，有些著涼，并無大礙。”

她說話時，眼神卻下意識地、帶著幾分委屈和后怕，飛快地瞟了一眼對面座位上的一個低位嬪妃——那是一位姓趙的美人，平日不顯山不露水，似乎與劉選侍走得頗近。

高貴妃聞言，只不屑地嗤笑一聲，譏諷了一句：“果然是小家子氣，一碗湯也值得貪嘴。”

便不再理會。

皇后卻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沈知意和那趙美人身上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溫言道：“既如此，便回去好生歇著，傳個太醫瞧瞧。

夏日里貪涼也是常有的，日后注意些便是。”

“是，臣妾謝娘娘體恤。”

沈知意柔順地應下。

當日下午，便有消息悄悄傳來，皇后以“協理六宮疏忽，致使妃嬪飲食不當”為由，申飭了負責采辦公務的內廷司某位管事太監，而那位趙美人，也被皇后尋了個由頭，罰了半個月的月例。

驚鴻殿內，云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家小主，滿是欽佩。

沈知意卻只是淡淡一笑，眼中并無多少喜色。

她借皇后之手，既除去了隱患，又輕微反擊了潛在對手，更在皇后那里留下了“柔弱但或許有點用處”的印象。

這一局，她看似贏了，卻更深地感受到了這朱紅宮墻內的冰冷與險惡。

腳下的路，似乎每走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

而那雙在幕后窺探的眼睛，似乎并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隱蔽，更加耐心。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