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那掃地的聲音，不緊不慢，規律得令人心頭發慌。

滿殿死寂。

仙霓繚繞，神女跪伏，大道金蓮的虛影還在半空緩緩旋轉，逸散著令人神魂悸動的道韻。

可這一切，似乎都被那殿門外一聲聲單調的掃地聲壓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彎腰駝背的老者身上。

他太普通了，粗布灰衣，洗得發白，滿是褶皺的手握著一把竹掃帚，一下，一下，掃著根本不存在的落葉。

仿佛身后殿內那顛覆認知、足以載入滄瀾**史冊的驚天劇變，還不如他手下那一寸青石地磚來得重要。

蘇清寒癱軟在地，華美的白衣鋪散開，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嬌軀劇烈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原本清冷高傲的臉龐上，此刻只剩下無法理解的震駭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看著那老者的側臉，瞳孔渙散，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是…禁忌！

是瑤光圣地供奉在九天之上，連名諱都不敢輕易提及，只存在于最古老壁畫和最隱秘典籍中的無上老祖！

是早己飛升上界，成為傳說，成為圣地最大倚仗和終極信仰的存在！

他怎么會…在這里掃地？！

像個最卑微、最不起眼的雜役老仆？！

幻覺？

一定是某種撼動心神的幻術！

是葉辰這個廢物…不，是葉辰這個…**弄出來的幻術！

她猛地扭頭，看向身旁同樣癱軟如泥、面無人色的師叔，圣地那位威嚴深重的老嫗。

卻見師叔雙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渾身痙攣，竟己是道心崩潰，生生被嚇破了膽，暈死過去。

最后一絲僥幸被徹底碾碎。

冰寒，徹骨的冰寒，從尾椎骨一路炸上天靈蓋。

葉辰站在那里，甚至沒有多看那跪伏的九天神女一眼，仿佛她的存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蘇清寒慘白如紙的臉上，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此刻在蘇清寒眼中，比九幽魔尊還要令人恐懼。

他剛才說什么？

門口…吵？

清凈點？

就因為這輕描淡寫、如同驅趕**般的三個字……殿門外，那掃地的老者終于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首起有些佝僂的腰背，轉過身。

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渾濁的老眼看似無神，可當他目光掃過殿內時，所有接觸到這目光的人，無論是何等修為，靈魂都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徹底停滯，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頭。

老者的目光在癱倒的瑤光圣地眾人身上一掠而過，沒有絲毫波動，如同看幾塊石頭。

最終，他看向葉辰，微微頷首。

那是一種下屬對上級，仆從對主人的…恭順！

然后，他抬起了枯瘦的手，對著殿內瑤光圣地那幾人，包括暈死的老嫗和失魂的蘇清寒，輕輕一揮袖。

沒有聲音，沒有光暈，沒有靈力波動。

就像拂去桌上的一點微塵。

蘇清寒以及那幾個瑤光圣地的人，連同地上暈死的老嫗，就在滿殿賓客驚駭欲絕的注視下，憑空消失了。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老者再次對葉辰微微躬身，然后轉過身，重新拿起掃帚。

“沙…沙…”單調而規律的掃地聲，再次響起。

他慢吞吞地沿著廊下走去，漸漸遠離大殿，身影融入庭院的光影里，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做完分內事的老仆，繼續著他日復一日的工作。

殿內，依舊死寂。

九天神女還跪伏在地，仙光氤氳，不敢抬頭。

滿堂賓客僵立著，許多人還保持著之前的表情，驚愕、嘲諷、幸災樂禍…凝固在臉上，顯得無比滑稽可笑。

冷汗如同溪流，從他們額頭、鬢角涔涔滑落，浸透華服，卻無一人敢抬手去擦。

一些修為稍弱的，早己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褲*間彌漫開腥臊之氣。

鎮北王葉擎天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指節捏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看門外，又看看殿中跪伏的神女，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兒子那平靜得過分的側臉上。

巨大的震驚、茫然、狂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陌生感交織在他心頭，讓這位見慣風浪的北域之王，一時竟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葉辰終于動了。

他微微彎腰，撿起了那枚滾落塵埃的定親玉佩。

用手指輕輕擦去上面的微塵，動作從容不迫。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跪伏的神女，隨意地擺了擺手。

“起來吧，堵著門像什么話。”

那清冷高貴、威壓讓眾生戰栗的九天神女，聞言如蒙大赦，恭敬無比地應了一聲：“謹遵神主法旨。”

她這才盈盈起身，垂首斂目，無比溫順地退到葉辰身側稍后的位置，靜靜侍立，仿佛只是他一個尋常的侍女。

葉辰摩挲著手中的玉佩，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掃過滿堂賓客。

凡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不渾身一顫，猛地低下頭顱，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腔子里，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之前那些嘲諷最甚的，此刻更是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生怕被記住。

葉辰忽然笑了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

賓客們猛地一激靈，齊刷刷將腰彎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婚宴繼續。”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過，新娘換了。”

他側過頭，對身旁侍立的九天神女隨意吩咐道：“弄點排場出來，熱鬧熱鬧。”

“是，神主。”

九天神女恭敬應聲，素手輕揚。

霎時間，仙樂縹緲，自九天而降，比人間最精妙的樂師奏出的還要動聽百倍。

殿外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無數靈禽仙雀銜著奇花異草，翩躚起舞，芬芳撲鼻。

瓊漿玉液般的酒香自發彌漫開來，聞之令人修為瓶頸都隱隱松動。

方才還是退婚羞辱的修羅場，轉瞬己成了真正如夢似幻的仙境盛宴！

只是，這盛宴之下，是無數顆戰戰兢兢、恍如在夢中的心。

葉辰手持那枚玉佩，走到主位己然石化的父親身邊坐下，將玉佩隨意放在桌上，拿起一只琉璃盞，抿了一口自動斟滿的仙釀。

“父親，”他語氣如常，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這酒還行。”

葉擎天看著兒子，張了張嘴，喉嚨干澀，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辰兒…”葉辰笑了笑，放下酒杯，目光掠過殿下那些僵硬的身影，看向殿外晴朗的天空，眼神幽深。

“沙…沙…”那掃地的聲音，若有若無，似乎還在極遠處響著。

這世界，好像變得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