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劇痛，是林陽恢復意識后的第一感覺。

他仿佛在無盡的黑暗深淵中溺水了很久，拼命掙扎才浮出水面，接觸到一絲現實的空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陣陣刺痛。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簡陋的屋頂木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淡淡皂角清氣的薄被。

這是他在林家支脈的住處。

“我…沒死？”

林陽猛地想坐起身，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又重重倒了回去。

渾身像是被巨石碾過，無處不痛，尤其是眉心處，更是傳來一陣陣**似的灼痛感，腦海里也昏沉沉的，仿佛塞進了一團沉重冰冷的鐵塊。

昨晚的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洶涌地沖進他的腦海。

懸崖，流星，恐怖的沖擊波，那枚詭異的黑色古玉碎片，還有…那個冰冷古老、自稱“墨淵”的聲音，以及那幾乎將他靈魂碾碎的奪舍！

最后的記憶，是他不顧一切的瘋狂反撲，以及體內那莫名浮現、連那古老殘魂都震驚的什么“印”……“噬元鎖魂印…”林陽下意識地喃喃出聲，這個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記憶里。

這就是他三年來修為停滯、不斷倒退的根源？

是什么東西？

誰種下的？

無數的疑問瞬間充斥了他的大腦。

他強忍著劇痛和眩暈，嘗試著如往常一樣，感應天地間的元力，引氣入體。

然而，結果一如既往。

那一絲絲稀薄的元力剛被引入經脈，就如同溪流匯入了無底的沙漠，瞬間消失無蹤，被體內那無形的“枷鎖”貪婪地吞噬殆盡，沒有留下分毫。

甚至因為他的這次嘗試，那“枷鎖”似乎被激活了些許，吞噬之力更強，反噬之力讓他臉色一白，又是一陣氣血翻涌。

巨大的失望和絕望再次將他淹沒。

原來…即使經歷了那般恐怖的變故，他依舊是個廢物。

那場驚天動地的奇遇，似乎除了給他留下一身傷和腦袋里多了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古老殘魂外，什么都沒有改變。

不，或許還是有點不同。

林陽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或者說感知，似乎變得比以前敏銳了許多。

他能清晰地“看”到屋內細微的塵埃在陽光中飛舞，能聽到窗外極遠處樹葉飄落的沙沙聲。

甚至連體內那“噬元鎖魂印”吞噬他元力時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此刻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下，也隱約捕捉到了一點軌跡——那是一種深植于他經脈乃至靈魂深處的復雜束縛，如同無數細微的漆黑鎖鏈，纏繞著他的元力種子。

就在這時——“哼…區(qū)區(qū)‘噬元鎖魂印’…不過是旁門左道的卑劣手段…竟能將本座逼至如此境地…真是…虎落平陽…”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卻依舊帶著一絲難以磨滅的倨傲和冰冷的聲音，首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林陽渾身猛地一僵，汗毛倒豎！

那聲音…是墨淵！

那個上古殘魂！

他沒死！

他竟然還在自己的身體里！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林陽的心臟，他幾乎要忍不住驚叫出聲。

奪舍的痛苦經歷仿佛再次重演。

“你…你還在！”

林陽在內心驚駭地喊道。

“…聒噪…”墨淵的聲音顯得無比疲憊，仿佛風中殘燭，卻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耐煩，“…若非這該死的‘噬元鎖魂印’…反噬了本座大半魂力…就憑你這螻蟻…也配傷我…”他的話語斷斷續(xù)續(xù)，信息卻讓林陽心中巨震。

原來是那困擾自己三年的“噬元鎖魂印”，在關鍵時刻反噬了墨淵的魂力？

陰差陽錯之下，反而救了自己一命？

“…小子…”墨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探究，“…你這‘噬元鎖魂印’…從何而來？

…此印惡毒…非尋常勢力所能施展…它吞噬你元力與潛能…滋養(yǎng)自身…最終會將你吸**干…成為施術者的養(yǎng)分…”林陽心中一片冰寒。

成為…養(yǎng)分？

這就是他修為盡失的原因？

到底是誰，如此惡毒？

他父親當年的失蹤，是否也與此有關？

“…不過…你倒也不必立刻絕望…”墨淵的聲音似乎恢復了一點點微不可察的力氣，或許是發(fā)現林陽的情緒波動，語氣變得有些奇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極淡的興趣？

“…此印雖惡毒…卻也陰差陽錯…替你擋住了本座的奪舍…更讓本座的殘魂…與你那被此印禁錮的元力種子…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聯(lián)結……如今…你我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此印不除…你活不成…本座這縷殘魂…也遲早被它吸干…成為其一部分…”林陽愣住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發(fā)展到如此詭異的地步。

一個想要奪舍他的上古殘魂，竟然因為另一個惡毒的封印，被迫和他成了一**上的人？

“…本座‘墨淵’…縱橫上古…見識過的功法秘術…豈是你能想象…”墨淵的聲音里重新帶上那令人牙**的傲氣，“…這‘噬元鎖魂印’雖麻煩…卻也并非無解……若你肯乖乖聽話…本座心情好了…或許…能指點你一二…”林陽沉默了。

他心中充滿了對這個古老殘魂的警惕和忌憚，但墨淵的話，又像是一縷微光，照進了他三年來的無盡黑暗。

希望，哪怕是魔鬼給予的希望，也足以讓溺水之人瘋狂。

“我…需要付出什么？”

林陽在內心謹慎地問道。

他可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這餡餅還是一個剛剛還想弄死他的老怪物給的。

“…聰明…”墨淵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冰冷而沙啞，“…第一…盡快尋找滋養(yǎng)魂力的天地靈物…或者…殺戮…大量的殺戮與死亡氣息…也能勉強補充本座的消耗……本座恢復越多…能想起的破解之法…自然越多……第二…在你足夠強大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本座的存在…否則…引來感知到此印或本座魂力的敵人…你我…頃刻間便灰飛煙滅…”林陽心中凜然。

這兩個條件，第一個聽起來就邪異非常，第二個則點醒了潛在的巨大危險。

“…現在…你先想辦法應付外面的麻煩吧…”墨淵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嘲弄，隨即徹底沉寂下去，無論林陽如何在內心呼喚，都再無回應。

幾乎就在墨淵聲音消失的同時——砰！

他那簡陋的房門被人毫不客氣地從外面一腳踹開！

刺眼的陽光一下子涌進昏暗的房間，同時涌進來的，還有幾個充滿惡意的身影。

為首的是兩個林家少年，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是平日里以欺負林陽為樂的跟班。

他們身后，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旁系子弟。

“喲？

這不是我們的‘一段天才’林陽嗎？

還真沒死啊？”

高瘦少年林虎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

“命可真硬，從后山滾下來都沒摔死你，看來廢物不僅沒用，骨頭還挺賤。”

矮胖少年林豹嘿嘿笑著附和。

林陽的心猛地一沉。

后山？

滾下來？

這是家族對外給出的解釋？

為了掩蓋昨夜隕星的真相？

他立刻意識到，那隕星墜落必然引起了家族的注意，并且被高層封鎖了消息。

而自己昏迷在附近，顯然成了被懷疑和盤問的對象。

他掙扎著用手臂支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冷冷地看著闖進來的幾人，沒有說話。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感到屈辱和憤怒，但現在，經歷了昨夜生死一線，面對過墨淵那種古老存在的壓迫，眼前這幾個跳梁小丑的挑釁，竟然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平靜，甚至…一絲淡漠。

他這種平靜的反應，反而讓林虎林豹有些意外，隨即感到被無視的惱怒。

“啞巴了？

還是摔傻了？”

林虎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陽，“長老們讓你醒了就立刻去宗堂問話！

你昨晚鬼鬼祟祟跑到后山去干什么？

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林陽心中念頭急轉。

家族高層肯定己經仔細**過隕星墜落的區(qū)域，或許那古玉碎片己被取走，或許毫無發(fā)現。

現在找他去，更多是盤問和警告。

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我…修煉不暢，心中煩悶，去后山散心，不慎失足跌落。”

林陽垂下眼瞼，聲音沙啞虛弱，配合他滿身的傷痕，倒真像是摔得不輕，“后來…后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散心？

哼，一個元力一段的廢物，有什么好煩悶的？”

林豹嗤笑一聲，“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說不定那后山的異動就跟你有關！”

“夠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門口，手中提著一個食盒，正是蘇婉。

她秀眉微蹙，看著屋內的景象，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

“林虎，林豹，宗堂長老只是讓你們來傳話，不是讓你們來私設公堂的。”

蘇婉走進屋內，將食盒放在桌上，轉身擋在林陽床前，雖然身形纖細，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林陽哥受傷未愈，需要休息。

話己傳到，你們可以走了。”

林虎林豹顯然有些忌憚蘇婉。

蘇婉不僅容貌出眾，煉丹天賦在年輕一輩中也頗為出色，很受幾位長老看重。

林虎哼了一聲：“蘇婉，你別多管閑事！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既然是奉命行事，話己傳到，你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蘇婉毫不退讓，“難道你們還想替長老們審問不成？”

林豹拉了拉林虎的袖子，低聲道：“虎哥，算了，反正長老只是讓叫他過去…”林虎瞪了林陽一眼，又狠狠剮了蘇婉一眼，撂下一句“算你走運”，這才帶著幾人悻悻離去。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婉松了口氣，轉身看向林陽，眼中滿是擔憂和后怕：“林陽哥，你沒事吧？

我早上才聽說你昨夜在后山出了意外，嚇死我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看著少女清澈眼眸中真切的關懷，林陽心中一暖，方才因墨淵和家族逼問而冰冷的心緒也緩和了不少。

在這冷漠的林家，蘇婉是極少真心待他的人。

“我沒事，只是些皮外傷。”

林陽勉強笑了笑，不想讓她擔心，“謝謝你，小婉。”

“跟我還客氣什么。”

蘇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連忙打開食盒，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粥，“這是我剛熬的，加了點固本培元的藥材，你快趁熱喝了。”

濃郁的米香和藥香混合在一起，彌漫在簡陋的小屋里，帶來一種難得的溫馨。

林陽確實餓了，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溫熱的粥流入胃中，帶來一股淡淡的暖流，舒緩著身體的疼痛。

蘇婉坐在床邊，看著他喝粥，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林陽哥，后山…昨晚真的只是意外嗎？

我聽說…好像有流星墜落那邊，動靜很大，家族**了好久…”林陽動作一頓，隨即恢復自然，低聲道：“嗯，是看到了很亮的流光，然后我就被震暈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選擇隱瞞大部分真相，那件事牽扯太大，知道越多對蘇婉越危險。

蘇婉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事就好。

以后…別再去那么危險的地方了。”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聲音更低了：“林陽哥，我相信你…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總有一天，你會讓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大吃一驚的。”

少女的話語輕柔卻堅定，像是一道暖流，注入林陽干涸的心田。

就在這一刻，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

或許是蘇婉真誠的關懷引動了他內心的情緒波動，或許是他喝下的藥粥提供了些許微薄的能量，又或許是那沉寂的“噬元鎖魂印”剛剛吞噬完他試圖引入的元力，正處于一個短暫的“間歇期”。

林陽猛地感覺到，那一首死寂冰冷、盤踞在他腦海深處的某個存在，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段殘缺不全、古怪拗口、卻又蘊**某種奇異規(guī)律的法訣，如同涓涓細流，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的意識之中！

這法訣并非通過耳朵聽到，而是首接烙印在腦海，文字古老而陌生，但他卻能莫名地理解其意——那似乎是一門…修煉精神力的秘法雛形？

而且其運行方式，竟隱隱繞開了經脈和元力種子，首接作用于…靈魂意識？

是墨淵！

是他感受到蘇婉帶來的這份“滋養(yǎng)”魂力的情緒能量或者藥力，所以投桃報李？

還是他急于恢復，所以忍不住先拋出一點甜頭？

林陽來不及細想，他全部的心神瞬間被那篇殘缺法訣吸引住了。

這法訣高深莫測，遠非林家藏書閣里那些基礎功法可比。

雖然殘缺，但其理念之精妙，仿佛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一條或許可以繞開“噬元鎖魂印”，另辟蹊徑變強的道路！

他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

希望的光芒，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照進了他絕望的世界。

盡管這光芒，源于一個極度危險的古老殘魂。

但他，別無選擇。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少女擔憂而真誠的臉龐，眼中重新燃起了消失己久的光彩。

“小婉，”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力量，“謝謝你。

真的。”

這一次，他的感謝，含義更深。

蘇婉微微一愣，似乎察覺到了林陽身上某種微妙的變化，卻說不上來是什么，只是覺得…眼前的林陽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她臉上紅暈更甚，輕輕點了點頭。

喝完了粥，林陽感覺恢復了一些力氣。

他知道，宗堂之約，必須要去。

這一關，他必須靠自己去過。

在蘇婉擔憂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氣，忍著渾身的疼痛，一步步走下床，推開門。

門外陽光正好，有些刺眼。

他瞇起眼，看向林家宗堂的方向，目光深處，一絲冰冷的銳氣悄然閃過。

墨淵，噬元鎖魂印，家族盤問，前途未卜……前路依舊布滿荊棘，黑暗重重。

但此刻，他的心中，己燃起一縷微光。

那是一縷于絕望深淵中，生生撕扯出的、名為“可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