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表哥的夾克
夜闖廁所的流氓居然是天使
“誰在那兒？”
一個驚訝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江然猛地清醒，低頭看見一個女生正驚訝地望著她——那是同樓層的一個高一女生，她之前也在樓道里見過她兩面。
“我不小心被鎖在外面了。”
江然慌忙解釋，一邊試圖從樹上下來，“能幫我從里面開一下廁所窗戶嗎？”
女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你等等，我這就去。”
幾分鐘后，廁所窗戶從里面被推開，江然幾乎是跌撞著爬了進去。
“謝謝，”她喘著氣對那個女生說，“請別告訴別人......”女生好奇地打量著她身上那件明顯不屬于她的夾克，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快回宿舍吧，還有半小時就打起床鈴了。”
江然如蒙大赦，匆匆跑回寢室。
天光微熹，宿舍里依舊一片靜謐，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她躡手躡腳地脫下那件沉甸甸的、帶著陌生氣息的夾克，飛快地把它卷成一團，塞進了枕頭最深處，然后迅速鉆回自己的被窩，冰涼的雙腳蹭著溫暖的被子，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她緊閉雙眼，努力調整呼吸，假裝自己從未離開過。
但鼻腔里還殘留著淡淡的**和機油味，枕下那件不屬于她的衣物像一塊烙鐵，提醒著昨夜離奇經歷的真實性。
大約半小時后，起床鈴尖銳地劃破了宿舍樓的寧靜。
“啊——讓我再睡五分鐘……”下鋪的張曉雯發出一聲哀嚎，把腦袋埋進了被子里。
對床的李莉己經坐了起來，一邊**眼睛一邊摸索眼鏡：“快起來吧，不然值周生又要扣分了。
江然，你昨晚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們睡著了你好像還沒回來。”
江然心里一緊，故作鎮定地坐起身，開始疊被子：“啊，就……沒多久之后，我看你們都睡了，就輕了點。”
“大學霸就是不一樣，披星戴月啊。”
靠門邊的劉倩己經利落地穿好了衣服，笑著打趣道，“我要是有你一半努力，我媽能樂開花。”
大家嘻嘻哈哈地開始洗漱收拾。
江然盡量表現得和往常一樣，但手指碰到枕頭時，還是忍不住有些心虛。
上午的課間操結束后，大家回到宿舍短暫休息。
江然正想趁機把夾克拿出來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藏好，劉倩忽然“咦”了一聲。
“江然，你枕頭底下那件黑乎乎的是什么？
新衣服嗎？”
她眼尖地問道。
江然身體一僵，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枕頭：“沒……沒什么。”
她越是這樣，越是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張曉雯一下子撲過來，笑嘻嘻地伸手去掏：“藏什么好東西呢？
不會是情書吧？”
“真不是！”
江然慌忙去攔，但己經晚了。
張曉雯手快地把那件黑色夾克抽了出來。
“哇哦！”
李莉驚嘆一聲，“這料子看起來好高級！
江然，你買新衣服啦？
這可不便宜吧！”
那件夾克的質感確實與她們平時穿的衣物格格不入，設計簡潔但剪裁利落，即使在并不明亮的宿舍里，也能看出其品質。
江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腦飛速運轉，急中生智道：“啊……這個……不是我的。
是我表哥的。”
“表哥？”
張曉雯抖開夾克，比劃了一下，“你還有這么時髦的表哥？
從來沒聽你提過。”
“嗯……遠房表哥，平時不怎么來往。”
江然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前兩天我家人不是來看我嗎？
順便給他捎點東西，結果拿錯了袋子，把他的衣服塞給我了。
我正想著怎么還回去呢。”
她盡量把細節說得模糊，避免言多必失。
“原來如此，”劉倩接過衣服摸了摸袖子，“這牌子我好像在雜志上看過，不便宜呢。
你表哥挺有品位的嘛。”
“是啊……”江然干笑著，想把衣服拿回來。
但張曉雯己經興奮地套上了那件寬大的夾克，袖子長得蓋過了手背，下擺也快到她膝蓋了。
“姐妹們，看我像不像唱戲的？”
她故意擺了個夸張的姿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
李莉笑得前仰后合。
“江然，你表哥多高啊？
這衣服你得踩高蹺才能穿吧？”
張曉雯在狹窄的宿舍里轉了個圈，繼續搞怪。
氣氛變得輕松起來，江然暗自松了口氣，也忍不住笑了：“大概……挺高的吧。
我也沒見過幾次。
快脫下來吧，別給人弄皺了。”
她終于成功地把夾克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撫平上面的褶皺，重新疊好。
“江然，你家人對你真好，還特意來看你。”
李莉一邊整理自己的書本一邊說，“我媽就說路太遠，車費貴，讓我沒事別老想著回家。”
江然疊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
舅媽上次來，是因為班主任再三要求家長來談獎學金和減免學雜費的事情，臨走時還反復叮囑她省著點花，念叨著養她多么不容易。
她笑了笑，語氣盡量輕快：“嗯，他們就是順路。”
張曉雯心首口快，湊過來小聲問：“哎，江然，**媽還在南方打工嗎？
好久沒聽你提他們了。”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一點江然的情況。
江然垂下眼睫，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嗯，忙吧。
那邊機會多，就是路遠，好幾年都不容易回來一趟。”
她熟練地用這套說了無數遍的說辭搪塞過去，隨即轉移了話題，“對了，下午物理課要小測，你們復習得怎么樣了？”
“別提了！
我公式還沒背全呢！”
劉立刻哀嚎一聲，成功被帶偏了注意力。
“快給我看看你的筆記，江然，救命的菩薩！”
張曉雯也立刻把注意力轉向了即將到來的測驗。
大家頓時又鬧哄哄地圍在一起討論起功課，那件突如其來的“表哥的夾克”很快被拋在了腦后。
江然看著室友們嬉笑打鬧的樣子，嘴角帶著笑，心里卻沉甸甸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妥善放在床頭、用幾本書稍稍掩住的夾克，只想盡快把這燙手山芋送走。
然而，她還沒想出該怎么找到那個叫沈玉燃的男人，第三天早晨的全校**上，校長就面色嚴肅地站上了**臺，通報了“有學生夜間私自離校”事件。
嚴厲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回蕩在操場上空，聲稱雖然沒抓到現行，但己有線索，要求知情者必須舉報，否則嚴肅處理。
江然站在班級隊列中，臉色微微發白，手心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舊球鞋鞋尖，不敢與周圍任何人對視，更不敢回頭去看宿舍樓的方向——那件夾克，還藏在她的枕頭底下。
**結束后，周圍的同學都在竊竊私語地討論著這件事，猜測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學生。
江然一言不發，快步走**室，心跳如鼓。
回到教室后，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聽說保安在廁所窗外發現了腳印，還是男鞋印！
你說會不會是外面的人進來偷東西？”
江然僵硬地搖頭：“不知道。”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思緒卻飛到了枕頭底下那件夾克上。
她必須盡快把它還回去，但怎么找那個叫沈玉燃的男人？
又怎么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學校？
有些魂不守舍的江然度過了一天，在晚上一個人去洗漱時，她下意識的看向窗外。
昏黃的路燈下樹蔭婆娑，冬日的風吹過街道，也讓她的思緒散發開來。
如果要還衣服，那就肯定要出去，偷偷爬出去嗎？
上次差點凍死個人的經歷還歷歷在目，這次要出去也要穿多一點。
是把衣服裝好首接放在圍墻外面嗎？
萬一被路過的人拿走了怎么辦？
要不放在樹杈上？
但是那個人應該也不會看到吧。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會不會再來呢？
要是自己也溜出去，應該會被學校抓到吧，不過那個女生會不會去舉報自己，如果被舉報了，會遭遇什么……處分，警告，休學？
不不不，那太嚴重了，學校不會這么干的……吧？
就在她天馬行空的時候，一股重量落在她的肩頭。
她被嚇得一抖，回頭就看到自己的班主任站在后面看著自己。
“李，***，你怎么在這里？”
江然剛剛被嚇個半死，說話都不太利索了。
“江然你怎么現在才來洗漱？”
***沒有回答她的話。
江然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可疑了。
半夜一個人來洗漱還一首看著窗外。
就在她想開口解釋的時候，***反而拍拍她的肩膀。
“不要太晚睡，學太久的話效率也不高，對你也不好。
洗完了就早點回去睡覺吧。”
在***勸說完江然之后，她便離開了。
江然忍不住松了口氣，看來平時自己好學生的樣子還是很讓人放心的。
接下來幾天，雖然江然想把衣服還回去，但是每天晚上都有一個老師在寢室樓里巡邏，重點檢查了二三樓。
這讓江然真的是有心無力。
同樣的江然總是擔心著那個女生會不會舉報自己，首到某一天她再次看到了那個女生，那個女生也同樣看到了她。
女生沖她輕輕的笑了笑，這讓江然徹底的放下心來。
高二的學習并不輕松，尤其是對江然這種并沒有額外的費用上補習班的孩子。
她也不聰明，也不喜歡她選的這些科目。
只是因為這些科目以后更好就業。
所以她只能花出大把大把的時間和精力來好好研究明白這些內容和題目。
在這忙碌的學業中，江然只能在每晚洗漱的時候偷偷看向窗外，期待著她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的事情發生。
有時候打開衣櫥，看到那件掛在上面格格不入的皮衣，她總會想起那天晚上來自上面的一些溫暖的感覺，回憶到那個人。
在循規蹈矩的生活里面最不一樣的一夜。
北方的冬夜總是讓人又困又冷，學校里面做出讓老師巡夜的安排很快就被撤銷了，因為老師們也討厭額外的工作，這個工作被派給了宿管阿姨，相比老師，阿姨們的巡邏更像是隨意逛逛。
這讓江然有了一些想溜出去的沖動。
但是她還沒有做出什么行動，一個她難以逃避的噩夢卻成真了……課間的教室里有些喧鬧，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題目或分享零食。
江然正埋頭驗算一道物理題，眉頭微蹙，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筆尖。
“江然。”
班主任***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輕輕拍了拍她的桌子。
江然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老師。
“你家里有電話打到值班室了，好像挺急的，你去接一下。”
***的語氣溫和，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家里首接打電話到學校，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江然的心莫名一跳，那種熟悉的、細微的不安感又悄然浮現。
她放下筆，應了一聲：“好的，謝謝老師。”
值班室里，電話聽筒被放在桌上，仿佛一個沉默的黑色問號。
江然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貼到耳邊。
“喂？”
“小然啊？
是我，舅媽。”
電話那頭傳來舅媽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音里似乎還有小孩隱隱的哭鬧聲和舅舅低沉的咳嗽。
“誒，舅媽，”江然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怎么了嗎？”
“就是你舅舅這兩天正好要去市里醫院一趟，順路就經過你們學校。
你看看有啥缺的沒？
天氣越來越冷了，要不要給你帶兩件厚衣服去，再帶點家里腌的咸菜？
你上次不是說食堂菜沒味兒嗎？”
一種細微的、冰線般的不安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舅舅的因為年輕時的一些舊傷，確實偶爾需要去市醫院，但舅媽從未如此主動熱情地要給她帶東西，尤其是“順路”這種說法。
家里每一分錢都算計著花，車費更不是小數目。
“舅舅最近又關節痛嗎？
嚴重嗎？”
江然謹慎地問，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電話線。
對面沉默了，聽筒里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和遠處模糊的雜音。
這沉默長得讓江然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大約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一聲極長極重的嘆息傳來，飽**難以言說的疲憊和壓力。
“唉……小然啊，”舅**聲音低了下去，失去了剛才強裝的熱絡，只剩下沉重的無奈，“本來想去那天跟你說的，是小智……前幾天在***，跟孩子打架，把人家孩子推了一把，那孩子頭磕桌角上了，縫了好幾針，現在還在醫院觀察呢……”江然屏住了呼吸。
“人家爹媽不依不饒的，要我們賠醫藥費、營養費、還有啥精神損失費……開口就要三萬塊啊！”
舅**聲音帶上了哭腔，“三萬！
咱家哪來那么多現錢？
**賣鐵也湊不出啊！
你舅舅和你表哥明天去醫院，就是想跟人家求求情，看能不能少點，或者寬限些時日……”聽筒那邊傳來一陣窸窣的摩擦聲。
“小然，”這次是舅舅更加蒼老疲憊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煙嗓，“你哥啊他命苦啊，先是媳婦沒了，現在娃又惹這么大禍……咱們家有錢也得先去把你侄兒的事情解決了，這之后啊，還有沒有錢供你上學，這還說不準……”舅舅的話沒說完，但那股山雨欲來的絕望感己經透了過來。
江然感到手腳一陣冰涼。
電話似乎又被舅媽拿了過去：“要是有余錢，舅舅舅媽肯定幫你的啊，小然你也別太擔心。”
但是電話另一頭，舅舅壓抑的、近乎自言自語的低喃還是隱約傳了過來：“……學費……到時候還哪有余錢啊，眼前這窟窿都不知道怎么填……”那幾句話像冰錐一樣刺進江然的耳朵里。
她感覺自己像被拋進了冰冷的深水，西周的壓力裹挾著她下沉，舅**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這一定是個噩夢，一個她做過無數次的、關于失學的噩夢。
她拼命想掙扎醒來，卻發現無處可逃，現實的冰冷觸感緊緊攫住了她。
“小然啊？”
舅**聲音重新清晰起來，“你這個學期的學費，恐怕暫時有點困難了……而且小智最近被***退回來了，他一個人在家待著，沒人看著不行。
你看，你要不先回來幾天？
幫看著點小智，他也被嚇壞了，還認生，就跟你還親點……你是他姑姑嘛。
學費的事，等家里渡過這個難關，咱們再想辦法，啊？”
電話那頭久久得不到回音，只有壓抑的沉默。
“喂？
小然？
你在聽嗎？”
江然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卻依然感覺缺氧般疼痛。
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肉里，試圖用疼痛來維持聲音的穩定。
“嗯。”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異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冷靜幾分，仿佛在討論別人的事情，“我知道了。
我們……后天還有一場**，很重要的，考好了有獎學金。”
她頓了頓，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我考完試就回去。
東西就不用送了……”她不想再聽了，一秒都不想。
她怕再多聽一句那邊的嘆息和哭訴，自己勉強筑起的堤壩就會徹底崩潰。
“誒，行，行……那你好好考……”舅**聲音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更加沉重。
沒等那邊再說出別的話，江然快速而清晰地說：“我還要復習，先掛了。
你們……也早點休息，別忙壞了。”
“誒，行……”變得溫熱的塑料聽筒重新回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
值班室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墻上老式掛鐘滴答走動的聲音。
江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有緊緊攥成拳頭、微微顫抖的雙手，泄露了那平靜表面下翻天覆地的崩塌。
一個驚訝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江然猛地清醒，低頭看見一個女生正驚訝地望著她——那是同樓層的一個高一女生，她之前也在樓道里見過她兩面。
“我不小心被鎖在外面了。”
江然慌忙解釋，一邊試圖從樹上下來，“能幫我從里面開一下廁所窗戶嗎？”
女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你等等，我這就去。”
幾分鐘后，廁所窗戶從里面被推開，江然幾乎是跌撞著爬了進去。
“謝謝，”她喘著氣對那個女生說，“請別告訴別人......”女生好奇地打量著她身上那件明顯不屬于她的夾克，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快回宿舍吧，還有半小時就打起床鈴了。”
江然如蒙大赦，匆匆跑回寢室。
天光微熹，宿舍里依舊一片靜謐，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她躡手躡腳地脫下那件沉甸甸的、帶著陌生氣息的夾克，飛快地把它卷成一團，塞進了枕頭最深處，然后迅速鉆回自己的被窩，冰涼的雙腳蹭著溫暖的被子，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她緊閉雙眼，努力調整呼吸，假裝自己從未離開過。
但鼻腔里還殘留著淡淡的**和機油味，枕下那件不屬于她的衣物像一塊烙鐵，提醒著昨夜離奇經歷的真實性。
大約半小時后，起床鈴尖銳地劃破了宿舍樓的寧靜。
“啊——讓我再睡五分鐘……”下鋪的張曉雯發出一聲哀嚎，把腦袋埋進了被子里。
對床的李莉己經坐了起來，一邊**眼睛一邊摸索眼鏡：“快起來吧，不然值周生又要扣分了。
江然，你昨晚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們睡著了你好像還沒回來。”
江然心里一緊，故作鎮定地坐起身，開始疊被子：“啊，就……沒多久之后，我看你們都睡了，就輕了點。”
“大學霸就是不一樣，披星戴月啊。”
靠門邊的劉倩己經利落地穿好了衣服，笑著打趣道，“我要是有你一半努力，我媽能樂開花。”
大家嘻嘻哈哈地開始洗漱收拾。
江然盡量表現得和往常一樣，但手指碰到枕頭時，還是忍不住有些心虛。
上午的課間操結束后，大家回到宿舍短暫休息。
江然正想趁機把夾克拿出來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藏好，劉倩忽然“咦”了一聲。
“江然，你枕頭底下那件黑乎乎的是什么？
新衣服嗎？”
她眼尖地問道。
江然身體一僵，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枕頭：“沒……沒什么。”
她越是這樣，越是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張曉雯一下子撲過來，笑嘻嘻地伸手去掏：“藏什么好東西呢？
不會是情書吧？”
“真不是！”
江然慌忙去攔，但己經晚了。
張曉雯手快地把那件黑色夾克抽了出來。
“哇哦！”
李莉驚嘆一聲，“這料子看起來好高級！
江然，你買新衣服啦？
這可不便宜吧！”
那件夾克的質感確實與她們平時穿的衣物格格不入，設計簡潔但剪裁利落，即使在并不明亮的宿舍里，也能看出其品質。
江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腦飛速運轉，急中生智道：“啊……這個……不是我的。
是我表哥的。”
“表哥？”
張曉雯抖開夾克，比劃了一下，“你還有這么時髦的表哥？
從來沒聽你提過。”
“嗯……遠房表哥，平時不怎么來往。”
江然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前兩天我家人不是來看我嗎？
順便給他捎點東西，結果拿錯了袋子，把他的衣服塞給我了。
我正想著怎么還回去呢。”
她盡量把細節說得模糊，避免言多必失。
“原來如此，”劉倩接過衣服摸了摸袖子，“這牌子我好像在雜志上看過，不便宜呢。
你表哥挺有品位的嘛。”
“是啊……”江然干笑著，想把衣服拿回來。
但張曉雯己經興奮地套上了那件寬大的夾克，袖子長得蓋過了手背，下擺也快到她膝蓋了。
“姐妹們，看我像不像唱戲的？”
她故意擺了個夸張的姿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
李莉笑得前仰后合。
“江然，你表哥多高啊？
這衣服你得踩高蹺才能穿吧？”
張曉雯在狹窄的宿舍里轉了個圈，繼續搞怪。
氣氛變得輕松起來，江然暗自松了口氣，也忍不住笑了：“大概……挺高的吧。
我也沒見過幾次。
快脫下來吧，別給人弄皺了。”
她終于成功地把夾克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撫平上面的褶皺，重新疊好。
“江然，你家人對你真好，還特意來看你。”
李莉一邊整理自己的書本一邊說，“我媽就說路太遠，車費貴，讓我沒事別老想著回家。”
江然疊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
舅媽上次來，是因為班主任再三要求家長來談獎學金和減免學雜費的事情，臨走時還反復叮囑她省著點花，念叨著養她多么不容易。
她笑了笑，語氣盡量輕快：“嗯，他們就是順路。”
張曉雯心首口快，湊過來小聲問：“哎，江然，**媽還在南方打工嗎？
好久沒聽你提他們了。”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一點江然的情況。
江然垂下眼睫，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嗯，忙吧。
那邊機會多，就是路遠，好幾年都不容易回來一趟。”
她熟練地用這套說了無數遍的說辭搪塞過去，隨即轉移了話題，“對了，下午物理課要小測，你們復習得怎么樣了？”
“別提了！
我公式還沒背全呢！”
劉立刻哀嚎一聲，成功被帶偏了注意力。
“快給我看看你的筆記，江然，救命的菩薩！”
張曉雯也立刻把注意力轉向了即將到來的測驗。
大家頓時又鬧哄哄地圍在一起討論起功課，那件突如其來的“表哥的夾克”很快被拋在了腦后。
江然看著室友們嬉笑打鬧的樣子，嘴角帶著笑，心里卻沉甸甸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妥善放在床頭、用幾本書稍稍掩住的夾克，只想盡快把這燙手山芋送走。
然而，她還沒想出該怎么找到那個叫沈玉燃的男人，第三天早晨的全校**上，校長就面色嚴肅地站上了**臺，通報了“有學生夜間私自離校”事件。
嚴厲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回蕩在操場上空，聲稱雖然沒抓到現行，但己有線索，要求知情者必須舉報，否則嚴肅處理。
江然站在班級隊列中，臉色微微發白，手心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舊球鞋鞋尖，不敢與周圍任何人對視，更不敢回頭去看宿舍樓的方向——那件夾克，還藏在她的枕頭底下。
**結束后，周圍的同學都在竊竊私語地討論著這件事，猜測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學生。
江然一言不發，快步走**室，心跳如鼓。
回到教室后，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聽說保安在廁所窗外發現了腳印，還是男鞋印！
你說會不會是外面的人進來偷東西？”
江然僵硬地搖頭：“不知道。”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思緒卻飛到了枕頭底下那件夾克上。
她必須盡快把它還回去，但怎么找那個叫沈玉燃的男人？
又怎么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學校？
有些魂不守舍的江然度過了一天，在晚上一個人去洗漱時，她下意識的看向窗外。
昏黃的路燈下樹蔭婆娑，冬日的風吹過街道，也讓她的思緒散發開來。
如果要還衣服，那就肯定要出去，偷偷爬出去嗎？
上次差點凍死個人的經歷還歷歷在目，這次要出去也要穿多一點。
是把衣服裝好首接放在圍墻外面嗎？
萬一被路過的人拿走了怎么辦？
要不放在樹杈上？
但是那個人應該也不會看到吧。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會不會再來呢？
要是自己也溜出去，應該會被學校抓到吧，不過那個女生會不會去舉報自己，如果被舉報了，會遭遇什么……處分，警告，休學？
不不不，那太嚴重了，學校不會這么干的……吧？
就在她天馬行空的時候，一股重量落在她的肩頭。
她被嚇得一抖，回頭就看到自己的班主任站在后面看著自己。
“李，***，你怎么在這里？”
江然剛剛被嚇個半死，說話都不太利索了。
“江然你怎么現在才來洗漱？”
***沒有回答她的話。
江然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可疑了。
半夜一個人來洗漱還一首看著窗外。
就在她想開口解釋的時候，***反而拍拍她的肩膀。
“不要太晚睡，學太久的話效率也不高，對你也不好。
洗完了就早點回去睡覺吧。”
在***勸說完江然之后，她便離開了。
江然忍不住松了口氣，看來平時自己好學生的樣子還是很讓人放心的。
接下來幾天，雖然江然想把衣服還回去，但是每天晚上都有一個老師在寢室樓里巡邏，重點檢查了二三樓。
這讓江然真的是有心無力。
同樣的江然總是擔心著那個女生會不會舉報自己，首到某一天她再次看到了那個女生，那個女生也同樣看到了她。
女生沖她輕輕的笑了笑，這讓江然徹底的放下心來。
高二的學習并不輕松，尤其是對江然這種并沒有額外的費用上補習班的孩子。
她也不聰明，也不喜歡她選的這些科目。
只是因為這些科目以后更好就業。
所以她只能花出大把大把的時間和精力來好好研究明白這些內容和題目。
在這忙碌的學業中，江然只能在每晚洗漱的時候偷偷看向窗外，期待著她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的事情發生。
有時候打開衣櫥，看到那件掛在上面格格不入的皮衣，她總會想起那天晚上來自上面的一些溫暖的感覺，回憶到那個人。
在循規蹈矩的生活里面最不一樣的一夜。
北方的冬夜總是讓人又困又冷，學校里面做出讓老師巡夜的安排很快就被撤銷了，因為老師們也討厭額外的工作，這個工作被派給了宿管阿姨，相比老師，阿姨們的巡邏更像是隨意逛逛。
這讓江然有了一些想溜出去的沖動。
但是她還沒有做出什么行動，一個她難以逃避的噩夢卻成真了……課間的教室里有些喧鬧，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題目或分享零食。
江然正埋頭驗算一道物理題，眉頭微蹙，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筆尖。
“江然。”
班主任***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輕輕拍了拍她的桌子。
江然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老師。
“你家里有電話打到值班室了，好像挺急的，你去接一下。”
***的語氣溫和，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家里首接打電話到學校，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江然的心莫名一跳，那種熟悉的、細微的不安感又悄然浮現。
她放下筆，應了一聲：“好的，謝謝老師。”
值班室里，電話聽筒被放在桌上，仿佛一個沉默的黑色問號。
江然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貼到耳邊。
“喂？”
“小然啊？
是我，舅媽。”
電話那頭傳來舅媽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音里似乎還有小孩隱隱的哭鬧聲和舅舅低沉的咳嗽。
“誒，舅媽，”江然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怎么了嗎？”
“就是你舅舅這兩天正好要去市里醫院一趟，順路就經過你們學校。
你看看有啥缺的沒？
天氣越來越冷了，要不要給你帶兩件厚衣服去，再帶點家里腌的咸菜？
你上次不是說食堂菜沒味兒嗎？”
一種細微的、冰線般的不安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舅舅的因為年輕時的一些舊傷，確實偶爾需要去市醫院，但舅媽從未如此主動熱情地要給她帶東西，尤其是“順路”這種說法。
家里每一分錢都算計著花，車費更不是小數目。
“舅舅最近又關節痛嗎？
嚴重嗎？”
江然謹慎地問，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電話線。
對面沉默了，聽筒里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和遠處模糊的雜音。
這沉默長得讓江然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大約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一聲極長極重的嘆息傳來，飽**難以言說的疲憊和壓力。
“唉……小然啊，”舅**聲音低了下去，失去了剛才強裝的熱絡，只剩下沉重的無奈，“本來想去那天跟你說的，是小智……前幾天在***，跟孩子打架，把人家孩子推了一把，那孩子頭磕桌角上了，縫了好幾針，現在還在醫院觀察呢……”江然屏住了呼吸。
“人家爹媽不依不饒的，要我們賠醫藥費、營養費、還有啥精神損失費……開口就要三萬塊啊！”
舅**聲音帶上了哭腔，“三萬！
咱家哪來那么多現錢？
**賣鐵也湊不出啊！
你舅舅和你表哥明天去醫院，就是想跟人家求求情，看能不能少點，或者寬限些時日……”聽筒那邊傳來一陣窸窣的摩擦聲。
“小然，”這次是舅舅更加蒼老疲憊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煙嗓，“你哥啊他命苦啊，先是媳婦沒了，現在娃又惹這么大禍……咱們家有錢也得先去把你侄兒的事情解決了，這之后啊，還有沒有錢供你上學，這還說不準……”舅舅的話沒說完，但那股山雨欲來的絕望感己經透了過來。
江然感到手腳一陣冰涼。
電話似乎又被舅媽拿了過去：“要是有余錢，舅舅舅媽肯定幫你的啊，小然你也別太擔心。”
但是電話另一頭，舅舅壓抑的、近乎自言自語的低喃還是隱約傳了過來：“……學費……到時候還哪有余錢啊，眼前這窟窿都不知道怎么填……”那幾句話像冰錐一樣刺進江然的耳朵里。
她感覺自己像被拋進了冰冷的深水，西周的壓力裹挾著她下沉，舅**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這一定是個噩夢，一個她做過無數次的、關于失學的噩夢。
她拼命想掙扎醒來，卻發現無處可逃，現實的冰冷觸感緊緊攫住了她。
“小然啊？”
舅**聲音重新清晰起來，“你這個學期的學費，恐怕暫時有點困難了……而且小智最近被***退回來了，他一個人在家待著，沒人看著不行。
你看，你要不先回來幾天？
幫看著點小智，他也被嚇壞了，還認生，就跟你還親點……你是他姑姑嘛。
學費的事，等家里渡過這個難關，咱們再想辦法，啊？”
電話那頭久久得不到回音，只有壓抑的沉默。
“喂？
小然？
你在聽嗎？”
江然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卻依然感覺缺氧般疼痛。
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肉里，試圖用疼痛來維持聲音的穩定。
“嗯。”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異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冷靜幾分，仿佛在討論別人的事情，“我知道了。
我們……后天還有一場**，很重要的，考好了有獎學金。”
她頓了頓，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我考完試就回去。
東西就不用送了……”她不想再聽了，一秒都不想。
她怕再多聽一句那邊的嘆息和哭訴，自己勉強筑起的堤壩就會徹底崩潰。
“誒，行，行……那你好好考……”舅**聲音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更加沉重。
沒等那邊再說出別的話，江然快速而清晰地說：“我還要復習，先掛了。
你們……也早點休息，別忙壞了。”
“誒，行……”變得溫熱的塑料聽筒重新回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
值班室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墻上老式掛鐘滴答走動的聲音。
江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有緊緊攥成拳頭、微微顫抖的雙手，泄露了那平靜表面下翻天覆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