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雨欲來
冷香行
“噓——” 明軒機警地回頭望了一眼，確定無人注意，才拉著妹妹飛快地溜進院子，反手輕輕掩上門。
“母親帶那些夫人往前廳吃茶聽戲去了，我們偷偷溜過來的。”
他快步走到蘇清漪面前，將那個尚有余溫、散發著暖意的小手爐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微涼的、指節有些泛紅的手中，“長姐，快暖暖手！
凍壞了吧？”
蘇明玉也湊過來，小手拉住蘇清漪的衣角，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長姐不怕冷，明玉給你捂捂！”
說著，就伸出自己熱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捂蘇清漪冰涼的手背。
看著弟妹純真無邪、盛滿關切的眼睛，蘇清漪眼底那層終年不化的冰雪，才悄然裂開一道縫隙，融化出些許真切的暖意。
她蹲下身，將小手爐放在一邊，輕輕將明玉有些凍紅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又伸手替明軒理了理跑亂了的衣襟。
“長姐不冷。”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柔和了許多，“你們怎么過來了？
當心被母親知道，又要挨訓。”
“才不怕！”
明軒挺了挺小**，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的義憤，“母親她們……又在說長姐！
我都聽見了！
她們……她們看長姐的眼神好討厭！”
他年紀雖小，卻己能感知到那些目光中的不懷好意。
蘇清漪心中一澀，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拍了拍明軒的肩：“無妨。
外面風大，快回去吧。”
目光掠過明軒日漸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間那股初露的倔強，心頭卻猛地一刺——這倔強的眼神，這挺首的脊梁，像極了遠在千里之外、風沙磨礪中的那個人。
那個曾經會笨拙地給她雕小木人、會拍著并不寬厚的**大聲說“月兒別怕，哥哥保護你”的少年將軍……蘇明遠。
如今，關于兄長的消息，只有八個月前邊關驛馬帶來的八個冰冷刺骨的字：“戰死邊疆，尸骨無存。”
這八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是這清冷院落里最深重、最難以驅散的寒。
父親接到消息后一夜白頭，她更是大病一場，險些隨兄長而去。
支撐她活下來的，除了父親眼底深藏的悲痛，便是眼前這對對自己十分依戀的弟妹。
送走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的弟妹，蘇清漪重新站到窗邊。
院角那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梅樹，虬枝盤曲如鐵，在凜冽寒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枝頭上，只有幾朵伶仃的、瑟縮著的花苞，倔強地抵抗著嚴寒，不肯輕易綻放。
那孤傲的姿態，竟與此刻窗內的她有了幾分神似。
她攏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錦裘，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刺骨的窗欞上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父親蘇文翰，那個在她印象中總是溫和儒雅、卻因兄長噩耗而驟然蒼老的男人，近日在書房愁眉不展、長吁短嘆的次數越來越多。
偶爾經過書房，能隱約聽到他與心腹幕僚低沉而急促的交談，夾雜著“邊餉”、“參劾”、“風向不對”之類的只言片語。
朝堂之上，似乎正醞釀著一場針對父親這等“不大不小”京官的風暴。
而繼母王氏，眼中閃爍的**也越發不加掩飾。
除了在外“宣揚”她，府內也開始有些微妙的動作。
昨日，王氏身邊最得力的周媽媽，竟親自帶人送來幾匹顏色極其艷麗、質地華貴異常的蜀錦和蘇杭軟緞，說是“夫人念著大小姐年紀漸長，也該添些鮮亮衣裳了”。
那料子的顏色和花紋，艷俗得與她清冷的氣質格格不入，更像是……刻意為之的某種準備。
王氏甚至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聽聞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最是喜愛品鑒美人……尤其是穿紅著綠的絕色。”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心頭，順著脊椎蔓延，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深宅后院，比起兄長口中描繪過的邊關金戈鐵馬、黃沙百戰，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窒息與心寒。
她凝望著灰蒙蒙、仿佛要壓垮屋檐的天際，指尖那縷清冷的梅香，是她唯一能牢牢握住的、屬于自己的東西，是她在這污濁泥潭中保持清醒的錨點。
然而，命運的暗流，己在王氏虛偽的笑容、父親緊鎖的眉頭、和這漫天風雪中洶涌匯聚，隨時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又透著不耐煩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王氏身邊另一個大丫鬟春杏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隔著門板響起：“大小姐在嗎？
夫人吩咐了，前廳的貴客們想品鑒您親手調制的‘雪中春信’，讓奴婢來取。
夫人還說，貴客們身份尊貴，讓您務必……拿出最好的手藝，莫要怠慢了。”
春杏頓了頓，聲音里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夫人還說，這香，關乎蘇家的體面，也關乎……大小姐您的名聲前程。”
蘇清漪眼底最后一絲暖意徹底凍結，化為深潭寒冰。
她緩緩轉過身，清冷的眸光落在緊閉的院門上，如同兩道凝實的劍氣。
那所謂的“雪中春信”，是她為紀念兄長而秘制的冷香，清冽孤絕，承載著她最深沉的哀思，豈能淪為王氏****的工具？
她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攏，骨節微微泛白。
那十年磨礪的“破云指”，似乎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主人心底翻涌的寒意與即將噴薄的怒意，指尖微微發燙。
“去回母親，就說我感染風寒，臥榻在床。”
蘇清漪回頭對云袖吩咐。
這冠絕京華的美貌，究竟是福是禍？
這囚鳥般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而那遠在邊關、尸骨無存的兄長……他的死，是否真的只是一場單純的戰敗？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急了。
那幾朵寒梅的花苞，在狂風中顫抖著，卻始終未曾墜落。
“母親帶那些夫人往前廳吃茶聽戲去了，我們偷偷溜過來的。”
他快步走到蘇清漪面前，將那個尚有余溫、散發著暖意的小手爐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微涼的、指節有些泛紅的手中，“長姐，快暖暖手！
凍壞了吧？”
蘇明玉也湊過來，小手拉住蘇清漪的衣角，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長姐不怕冷，明玉給你捂捂！”
說著，就伸出自己熱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捂蘇清漪冰涼的手背。
看著弟妹純真無邪、盛滿關切的眼睛，蘇清漪眼底那層終年不化的冰雪，才悄然裂開一道縫隙，融化出些許真切的暖意。
她蹲下身，將小手爐放在一邊，輕輕將明玉有些凍紅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又伸手替明軒理了理跑亂了的衣襟。
“長姐不冷。”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柔和了許多，“你們怎么過來了？
當心被母親知道，又要挨訓。”
“才不怕！”
明軒挺了挺小**，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的義憤，“母親她們……又在說長姐！
我都聽見了！
她們……她們看長姐的眼神好討厭！”
他年紀雖小，卻己能感知到那些目光中的不懷好意。
蘇清漪心中一澀，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拍了拍明軒的肩：“無妨。
外面風大，快回去吧。”
目光掠過明軒日漸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間那股初露的倔強，心頭卻猛地一刺——這倔強的眼神，這挺首的脊梁，像極了遠在千里之外、風沙磨礪中的那個人。
那個曾經會笨拙地給她雕小木人、會拍著并不寬厚的**大聲說“月兒別怕，哥哥保護你”的少年將軍……蘇明遠。
如今，關于兄長的消息，只有八個月前邊關驛馬帶來的八個冰冷刺骨的字：“戰死邊疆，尸骨無存。”
這八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是這清冷院落里最深重、最難以驅散的寒。
父親接到消息后一夜白頭，她更是大病一場，險些隨兄長而去。
支撐她活下來的，除了父親眼底深藏的悲痛，便是眼前這對對自己十分依戀的弟妹。
送走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的弟妹，蘇清漪重新站到窗邊。
院角那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梅樹，虬枝盤曲如鐵，在凜冽寒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枝頭上，只有幾朵伶仃的、瑟縮著的花苞，倔強地抵抗著嚴寒，不肯輕易綻放。
那孤傲的姿態，竟與此刻窗內的她有了幾分神似。
她攏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錦裘，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刺骨的窗欞上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父親蘇文翰，那個在她印象中總是溫和儒雅、卻因兄長噩耗而驟然蒼老的男人，近日在書房愁眉不展、長吁短嘆的次數越來越多。
偶爾經過書房，能隱約聽到他與心腹幕僚低沉而急促的交談，夾雜著“邊餉”、“參劾”、“風向不對”之類的只言片語。
朝堂之上，似乎正醞釀著一場針對父親這等“不大不小”京官的風暴。
而繼母王氏，眼中閃爍的**也越發不加掩飾。
除了在外“宣揚”她，府內也開始有些微妙的動作。
昨日，王氏身邊最得力的周媽媽，竟親自帶人送來幾匹顏色極其艷麗、質地華貴異常的蜀錦和蘇杭軟緞，說是“夫人念著大小姐年紀漸長，也該添些鮮亮衣裳了”。
那料子的顏色和花紋，艷俗得與她清冷的氣質格格不入，更像是……刻意為之的某種準備。
王氏甚至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聽聞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最是喜愛品鑒美人……尤其是穿紅著綠的絕色。”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心頭，順著脊椎蔓延，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深宅后院，比起兄長口中描繪過的邊關金戈鐵馬、黃沙百戰，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窒息與心寒。
她凝望著灰蒙蒙、仿佛要壓垮屋檐的天際，指尖那縷清冷的梅香，是她唯一能牢牢握住的、屬于自己的東西，是她在這污濁泥潭中保持清醒的錨點。
然而，命運的暗流，己在王氏虛偽的笑容、父親緊鎖的眉頭、和這漫天風雪中洶涌匯聚，隨時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又透著不耐煩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王氏身邊另一個大丫鬟春杏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隔著門板響起：“大小姐在嗎？
夫人吩咐了，前廳的貴客們想品鑒您親手調制的‘雪中春信’，讓奴婢來取。
夫人還說，貴客們身份尊貴，讓您務必……拿出最好的手藝，莫要怠慢了。”
春杏頓了頓，聲音里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夫人還說，這香，關乎蘇家的體面，也關乎……大小姐您的名聲前程。”
蘇清漪眼底最后一絲暖意徹底凍結，化為深潭寒冰。
她緩緩轉過身，清冷的眸光落在緊閉的院門上，如同兩道凝實的劍氣。
那所謂的“雪中春信”，是她為紀念兄長而秘制的冷香，清冽孤絕，承載著她最深沉的哀思，豈能淪為王氏****的工具？
她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攏，骨節微微泛白。
那十年磨礪的“破云指”，似乎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主人心底翻涌的寒意與即將噴薄的怒意，指尖微微發燙。
“去回母親，就說我感染風寒，臥榻在床。”
蘇清漪回頭對云袖吩咐。
這冠絕京華的美貌，究竟是福是禍？
這囚鳥般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而那遠在邊關、尸骨無存的兄長……他的死，是否真的只是一場單純的戰敗？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急了。
那幾朵寒梅的花苞，在狂風中顫抖著，卻始終未曾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