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珺玥的話讓趙偉國愣了一下，隨即他粗糙的臉上扯出一個理解的笑容，拍了拍凌珺玥的肩膀，雨衣發出窸窣的摩擦聲。

“正常，新人都這樣。

腦子里念頭多，壓力大，容易產生錯覺。

緩緩就好了，別自己嚇自己。”

他把凌珺玥剛才那瞬間的失態歸結為初次面對兇殺現場的心理應激反應。

凌珺玥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辯解。

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得仿佛就在她耳邊響起，帶著臨死前的濕冷氣息。

但她知道，說出來只會被當作神經過敏。

她將這份詭異的感知強行壓回心底，只是眼神愈發警惕地掃視著這個陰暗的隔間。

外面腳步聲嘈雜起來，法醫官和技術中隊的同事到了，打破了廠房內死亡籠罩的沉寂。

“老趙，什么情況？”

法醫老陳提著沉重的勘查箱走進來，他是個五十歲左右、面容沉靜的男人，見慣了各種場面，語氣平靜無波。

“喏，你自己看吧，年輕女性，銳器傷，胸口一下，看樣子是沒救了。”

趙偉國讓開位置，簡要介紹。

技術中隊的負責人，戴著眼鏡、一絲不茍的王工程師也帶著他的人馬開始工作。

強光燈被架設起來，慘白的光線瞬間將這個小隔間照得亮如白晝，每一個血腥的細節都無所遁形。

相機快門的聲音開始密集地響起，閃光燈一次次照亮死者驚恐的面容和狼藉的現場。

凌珺玥和趙偉國退到稍外圍的地方，給他們讓出操作空間，但目光依舊緊緊跟隨著他們的動作。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10點到今天凌晨2點之間，”老陳初步檢查了尸溫和尸僵后說道，“具體要等回去解剖后才能精確。

致命傷確實是胸口的刺創，單刃銳器，一擊斃命，手法……很干脆。”

技術中隊的王工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處理著**周圍的痕跡：“地面條件太差了，泥水混合，很多痕跡都破壞了。

不過……”他用勘查燈以一個極低的角度側打地面，仔細觀察著那片混雜的拖拽痕跡旁邊。

“這里，看這個。”

凌珺玥和趙偉國立刻湊了過去。

在拖拽痕跡旁，一片相對干燥、被半臺廢棄機器稍微遮擋的地面上，有一個相對清晰的腳印。

不是鞋印，而是光腳的腳印！

腳印邊緣沾著少量的血跡和泥污，足弓很高，前掌和腳跟的壓痕比較明顯。

“兇手留下的？”

趙偉國精神一振。

“很有可能。”

王工小心翼翼地開始拍照、測量，“看方向和位置，很像是站立在這里觀察或者處理了什么。

尺碼不大，大概在39到40碼之間。

如果是兇手的，那么這個兇手要么是腳比較小的男性，要么……很可能是個女性。”

“女性兇手？”

凌珺玥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

如此干脆利索的一擊斃命，她潛意識里更傾向是男性所為。

“只是可能性之一。”

王工嚴謹地說，“還需要更多證據。

小張，過來提取這個腳印模型，小心點！”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立刻拿著工具過來操作。

凌珺玥的目光則再次投向死者的腳。

那雙白色的涼鞋，一只鞋帶斷裂。

“王工，趙哥，”她忽然開口，“死者是被拖拽進來的，但她的鞋底卻沾滿了泥濘和那種亮晶晶的碎屑。

如果她是被拖進來的，鞋底不應該有這么新鮮且大量的附著物，除非……除非她遇害前，自己曾經走過很長一段泥路，或者掙扎時雙腳劇烈蹬踏地面！”

趙偉國接上了她的話，眼神一亮，“而拖拽她的人，是光腳的！”

這個發現讓小小的隔間內氣氛微微一振。

“也就是說，發現**的地方，很可能不是第一現場！”

趙偉國得出結論，“兇手在別處殺了她，然后光著腳，將她拖到了這個更隱蔽的隔間里！”

為什么要多此一舉？

是為了隱藏第一現場可能留下的更多線索？

還是有什么特殊含義？

凌珺玥的思緒飛速轉動。

她再次看向那個光腳的腳印，又看向墻上那些不自然的低矮血點。

“如果是拖拽……”她喃喃自語，手電光再次照向那些血點，“**被拖動時，傷口可能還會斷續流血，或者沾染血液的衣物、兇器擺動，會在墻壁這個高度留下蹭擦狀或拋甩狀的血跡……”這解釋了墻上那些低矮血點的來源。

“聰明！”

老陳法醫也投來贊許的目光，“觀察很仔細。

等回去對血跡進行形態學分析，就能更準確地判斷拖拽方向和速度了。”

現場勘查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技術中隊又在外圍發現了幾個模糊的鞋印，但破損嚴重，價值不大。

此外，就是凌珺玥最早發現的那幾根白色動物毛發。

凌珺玥沒有閑著，她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掃描著隔間內的每一個角落。

強光燈下，灰塵的分布、微小的物品都無所遁形。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死者右手那斷裂的指甲上。

技術員己經小心翼翼地提取了甲縫里的物質。

“那些藍色顆粒……”凌珺玥對王工說，“看起來很特別，不像是這里的灰塵。”

“嗯，像是某種塑料或者油漆的碎屑，己經提取了，回去做成分分析。”

王工點頭。

還有那顆不起眼的銀色珠子手鏈。

凌珺玥總覺得那珠子似乎有些過于光滑和規則，不像普通飾品。

初步勘查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雨勢漸漸小了一些，但廠房內依舊陰冷潮濕。

**被小心地裝入尸袋，抬了出去。

那具年輕的、曾經充滿生命力的身體，此刻只剩下冰冷和謎團。

現場勘查暫時告一段落，大部分人員開始陸續撤離。

凌珺玥最后看了一眼這個陰森的地方，血腥味似乎己經滲入了她的浴衣纖維。

她跟著趙偉國走出隔間，走向廠房大門。

就在經過一臺巨大的、銹跡斑斑的紡織機器時，凌珺玥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她鬼使神差地側過頭，將手電光掃向了機器底部與地面那道狹窄的陰影縫隙。

光線探入黑暗的瞬間，一個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反光點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等一下！”

她立刻喊道。

己經走到前面的趙偉國和正準備收隊的王工都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凌珺玥顧不上解釋，立刻蹲下身，幾乎趴到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側著頭，將手電光盡可能打向機器底部深處。

在那里，緊貼著墻根的陰影里，半掩在積年的灰塵和油污中，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很小、很不起眼的東西。

凌珺玥屏住呼吸，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用長柄鑷子，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樣東西從機器底部夾了出來。

當那樣東西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塑料片？

更準確地說，像是什么電子設備上的碎片。

它是半透明的深藍色，上面似乎還有極其細微的、金色的電路痕跡？

而且，它看起來嶄新，與周圍環境的陳舊格格不入。

凌珺玥的心臟猛地一跳。

死者指甲縫里的，就是這種深藍色顆粒！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枚小小的碎片放入證物袋，舉起來。

“這……”王工接過證物袋，對著光仔細看著，臉上露出驚訝和疑惑，“這看起來像是……某種芯片的封裝碎片？

或者微型耳機的一部分？

怎么會在這里？”

在這個廢棄多年的紡織廠兇案現場，一個年輕女性被刺身亡，兇手光腳拖拽**，墻上有著不自然的血跡，死者指甲里有藍色顆粒和疑似皮屑組織，而現在，又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代化的電子碎片……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絕非一起簡單的臨時起意**案。

迷霧，似乎更濃了。

凌珺玥站起身，看向廠房外依舊沉沉的夜色。

雨幾乎停了，但空氣反而更加冷冽。

第一個腳印，第一個奇怪的物證。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