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的驗房陰冷潮濕，混合著石灰和腐肉的怪異氣味，首沖口鼻。

那具白骨己被放置在冰冷的石臺上，西周點著數盞油燈，跳躍的火光映得骨殖森白詭異，投在墻上的影子張牙舞爪。

蘇墨心換上素凈的罩衣，用浸過藥酒的細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

裴文淵和兩名衙役守在門口，神色緊張。

她走近石臺，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寸骨骼。

骨骼完整，保存得異乎尋常的“好”，仿佛皮肉是被精心剝離，而非腐爛脫落。

指骨、肋骨等處未見明顯斷裂傷痕，初步排除重擊致死。

但當她目光移至顱骨后側時，微微一凝。

那里有一處極細微的凹陷，顏色與周圍骨骼略有差異，若非她眼力驚人，絕難發現。

是了。

這便是致命傷。

她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指尖輕輕撫上那處凹陷。

觸手冰涼堅硬。

閉上眼，凝神靜氣。

師門秘傳的心法緩緩運轉，精神集中于一點。

剎那間，指尖傳來的不再是冰冷的觸感，一股狂暴混亂的情緒洪流猛地沖入她的腦海！

冰冷的恐懼！

撕裂般的劇痛！

還有……無邊的黑暗！

“……庫……鐵銹……”破碎的音節夾雜著無法言喻的驚惶，在她意識中炸開。

一幅模糊的畫面閃現：昏暗的視野，堆積如山的黑影散發出濃重的鐵腥氣，一雙官靴踏過潮濕的地面，靴幫上繡著獨特的飛魚水波紋……“呃……”蘇墨心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觸電般收回手，踉蹌后退一步，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每次施展“畫骨”秘術，都如同在鬼門關走一遭，尤其是面對死前遭受極大痛苦的對象，那殘留的情緒沖擊足以讓人心神崩潰。

“墨心！”

裴文淵見狀快步上前，虛扶了一把，眼中滿是擔憂，“是否太過勉強？

若不行……無妨。”

蘇墨心穩住呼吸，擺擺手，聲音略顯沙啞，“**病了。

取我畫具來。”

她強壓下翻涌的氣血和腦中殘留的驚懼感，鋪開紙，磨墨潤筆。

閉目回想剛才“看”到的模糊面容特征——那并非真實看到的圖像，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骨相感應，再結合她對人臉結構的深刻理解，于腦海中重構出的影像。

筆尖游走，勾勒、渲染。

眉骨的高度、鼻梁的走勢、下頜的輪廓……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逐漸在宣紙上清晰起來。

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憨厚，唯有一雙因恐懼而圓睜的眼睛，被蘇墨心刻意描繪得極其傳神，透著死前的絕望。

畫畢，她提筆在旁寫下兩個小字：“鐵銹”。

裴文淵接過畫紙，只看一眼，便倒抽一口涼氣：“像！

太像了！

這是兵部清吏司的主事，趙大川！

失蹤己有兩月！

墨心，你……”他再次為蘇墨心神乎其技的手段所震撼。

蘇墨心卻蹙緊眉頭：“趙主事？

他失蹤前，可曾經辦與倉庫、軍械相關的事務？”

裴文淵一愣，旋即面色凝重：“有！

兵部武庫司上月曾有一批舊械出庫轉賣，經手人里便有他！

你如何得知？”

蘇墨心垂眸，掩去眼底波瀾：“猜的。

既與兵部有關，多半脫不開這些。”

她無法解釋“畫骨”所得。

裴文淵雖覺疑惑，但破案心切，也未深究，立刻吩咐手下：“立刻查證趙大川失蹤前所有行蹤，特別是與武庫、倉庫相關的往來！

****，切勿打草驚蛇！”

衙役領命而去。

裴文淵又對蘇墨心道：“墨心，此事牽連可能甚大，你務必小心，近日若無必要，盡量少出門。”

他言辭懇切，關懷之色溢于言表。

蘇墨心微微頷首：“我省得。

大人公務繁忙，且去吧，我收拾一下便回。”

送走裴文淵，驗房內重歸寂靜，只剩她一人面對森森白骨。

那股鐵銹和黑暗的壓抑感仍未完全散去。

她走到窗邊，想推開窗透透氣。

剛推開一條縫隙，眼角余光猛地瞥見窗外荒草叢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她！

那雙眼睛充滿野性、警惕，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殺意！

蘇墨心心臟驟然一縮，下意識地猛地關窗上閂！

背靠著冰冷墻壁，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外面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仿佛剛才那驚悚一瞥只是錯覺。

但她知道不是。

那種被猛獸盯上的冰冷感覺，真實得讓她汗毛倒豎。

是誰？

沖著她來的？

還是沖著這具白骨？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從門縫中向外望去。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密雨絲中，荒草起伏。

一道模糊的黑影伏在草叢深處，似乎……受了傷，行動間帶著滯澀。

很快，那黑影便消失在更深的荒草與暮色之中。

蘇墨心握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多事之秋。

這樁白骨案，怕是己將她卷入了更大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