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懸停。
那一聲破碎的囈語,像一根最細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沸騰的恨意,帶來一陣詭異的凝滯。
…阿萸。
我的名字。
或者說,我那個早己被黃土和鮮血掩埋的名字。
他怎么會……?
心跳如鼓槌,重重砸在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是聽錯了嗎?
還是他重傷昏迷下的胡言亂語?
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晃動,那道猙獰的傷口顯得愈發可怖。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面色是死人般的青灰。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瀕死之人無意識的呢喃,或許只是音節相似的胡話。
可那兩個字,像生了根的毒刺,扎進我心里。
殺意仍在瘋狂叫囂,袖中毒針的冰涼觸感不斷提醒我最初的念頭。
沈家三十七口冤魂在冥冥中注視著我,等待血債血償。
我的手卻僵在那里,一寸,難以推進。
醫者的本能在我血脈里頑固地低語:氣若游絲,脈象浮亂中卻尚存一絲極微弱的根底,并非全無生機。
若立刻施針止血,通絡化瘀,輔以猛藥吊命,或許……不!
沈萸!
你在想什么?!
他是欒無燼!
是下令將你滿門屠盡的劊子手!
父親花白的頭顱滾落泥水的畫面再次撕裂眼前,那冰冷的雨,灼熱的血……我眼底瞬間涌上血紅,指尖力道再次凝聚。
殺了他!
快!
“咳……”榻上的人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悶哼,一縷暗黑的血沫從他唇角溢出,蜿蜒滑落。
那血沫的顏色……不對。
我瞳孔微微一縮。
不僅是外傷,他還中了毒?
一種極為陰損,會讓人臟腑緩慢出血潰爛的劇毒。
外傷雖重,但這毒,才是真正催命的符咒。
是誰?
對權傾朝野的錦衣衛指揮使下這樣的毒手?
還配合了如此致命的外傷,分明是要確保他必死無疑。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緊蹙的眉心上。
即便在昏迷中,那褶皺也深得像是刻印著無盡的疲累與……痛楚。
真是可笑。
**如麻的欒指揮使,也會覺得痛嗎?
袖中的毒針,又往下移了半分,幾乎觸及他的皮膚。
只需輕輕一送……窗外風聲凄厲,如同冤魂嗚咽。
我又瞥了一眼那不斷溢出的黑血。
若再不施救,無需我動手,最多一炷香,他必死無疑。
同歸于盡,或是……假手于他人之毒?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冷汗從額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父親臨終前絕望的眼神,和他舉著藥箱試圖**刀劍的模樣,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一生仁心仁術,救的人遠比恨他的人多,最終卻落得那般下場。
醫者之手,只能救命,不能沾血。
可憑什么?!
憑什么好人不得善終,惡人卻要我來救?!
劇烈的掙扎幾乎將我撕成兩半。
恨意與原則在我腦中瘋狂**。
時間一點點流逝,他的氣息越來越弱。
終于,我猛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擲的冰冷決絕。
袖中毒針倏地收回。
另一套普通銀針落入我掌中。
“欒無燼,”我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淬滿寒意,“你聽著。”
“我不是救你。”
“我只是……不準你就這么輕易地死了。”
“你的命,只能由我來取。
在那之前,你給我好好活著,活著償還你欠下的血債!”
話音未落,我手中銀針如電,精準刺入他胸前幾處大穴,封住心脈,護住最后一絲生機。
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的冷靜。
緊接著,我迅速取出藥箱最底層一個密封的小陶罐,里面是我采自深崖、用以毒攻毒之法炮制的珍貴解毒散。
肉痛地挖出一大勺,毫不溫柔地撬開他的齒關,混著溫水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我退后一步,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榻上的人。
藥力與針效似乎起了作用,他嘔出的血顏色變淺了些,呼吸雖仍微弱,卻不再像方才那般斷斷續續,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停止。
暫時的。
我只是吊住了他一口氣。
離真正救活,還差得遠。
后續的治療更為兇險復雜。
而我,剛剛親手保住了我不共戴天的仇人的性命。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攫住了我。
我猛地轉身,扶住冰冷的墻壁,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門外傳來壓抑的腳步聲和低語,顯是等得焦躁不堪。
我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臉上恢復成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拉開門。
風雨立刻撲進來。
那護衛首領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手緊按刀柄:“先生,我家主人……?”
我讓開身,露出榻上似乎平穩了些許的身影,聲音疲憊而冷淡:“暫時死不了。”
“但能否熬過今夜,看他的造化,也看我的手段。”
“準備熱水,干凈的布。
再按這個方子,立刻去山下鎮上的藥鋪抓藥。”
我遞過一張匆匆寫就的藥方,語氣不容置疑,“要快。”
首領仔細看了看我,又探頭望了一眼室內,見主人情況似乎真的穩定了些,眼底猛地爆發出狂喜與希望的光彩。
“多謝先生!
多謝先生!”
他連聲道,一把抓過藥方,厲聲吩咐手下,“快!
按先生說的辦!
最快的馬!”
腳步聲匆匆遠去。
我重新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油燈將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壁上,扭曲而孤獨。
我救了他。
我竟然救了他。
窗外,夜雨未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而我知道,我做出的這個決定,將把我拖入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旋渦。
欒無燼,你究竟為何會叫出那個名字?
而你,又為何會身中劇毒,重傷垂死地出現在我這荒山野嶺?
謎團,如同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南方拾花釀”的優質好文,《鬼醫藏鋒》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沈萸欒無燼,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若能救活此人,黃金萬兩。“我盯著榻上面無血色的男人,他的眉眼與我記憶深處那張臉漸漸重合。五年前,就是他親自下令將我沈家滿門抄斬。而如今,他的性命正握在我這個己死之人手中。我的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懸在他的心口上方,微微顫抖。救,還是殺?夜雨敲窗,淅淅瀝瀝,帶著晚秋獨有的寒涼濕氣,鉆進我這間懸在半山腰的陋室。我正對著油燈,一點點碾磨藥碾子里干枯的草葉,滿室都是苦澀的陳艾氣。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