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室的白熾燈光冰冷地潑灑下來，將賈文軒瞬間失血的臉色照得無所遁形。

胃里的翻江倒海和那竄上脊梁的寒意來得兇猛，去得也快，但殘留的心悸感卻像余震般持續敲打著他的神經。

他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沒什么。”

賈文軒重復道，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對上林薇審視的目光，試圖擠出一個輕松的表情，“可能就是畢業這幾天太累，沒休息好，有點虛。”

林薇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銳利依舊，但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

她見過太多嫌疑人和相關者的反應，緊張、恐懼、悲傷、偽裝……但賈文軒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更像是某種生理性的劇烈不適，而非心虛的表現。

旁邊的年輕男警官筆尖頓在記錄本上，等待指示。

“你剛才似乎想到了什么？”

林薇換了個方式，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引導性，“關于劉教授脈象的‘不同尋常’？”

賈文軒心臟又是一縮。

那冰冷的毒蛇般的觸感仿佛還纏繞在指尖。

他能怎么說？

說自己在回憶切脈時感應到了一縷來自幽冥的惡意？

說劉教授可能死于非科學能解釋的詭異力量？

他會被當成胡言亂語，甚至可能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

深吸一口氣，他調動起大學西年訓練出的專業素養，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組織語言：“林警官，我是學中醫的。

中醫講究‘有諸內必形于諸外’。

一個人的內心狀態、健康狀況，一定會通過氣色、脈象、神態反映出來。”

他斟酌著用詞，小心地繞開那無法解釋的感知：“您剛才說，劉教授外表安詳，內部卻呈現極致的恐懼狀態。

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矛盾。

強烈的恐懼情緒，必然導致氣血逆亂，脈象上會有相應體現，比如脈弦緊如鋼絲，或浮大中空如按蔥管，絕不可能是我當時切到的弦細澀脈，更不可能維持外表的安詳。”

他停頓了一下，看到林薇聽得專注，繼續道：“所以，我當時切脈感到的細微異常……現在回想，或許正是這種內外矛盾在脈象上的一種極端隱晦的體現。

那絲異常非常微弱，我當時無法確定，但現在結合劉教授的死狀，我覺得……那或許是一種‘神’層面的散失，或者說，心神被某種力量徹底摧毀后，在身體根基上留下的一點……殘跡？”

他盡量用中醫理論里相對玄妙但尚可理解的“神”的概念來解釋，隱去了那冰冷的惡意和蠱惑感。

林薇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賈文軒的解釋聽起來有些玄乎，但卻奇異地與她手中那份充滿矛盾的尸檢報告和現場勘查結果對上了。

科學無法解釋的矛盾，用另一種古老的學說似乎能勉強自圓其說。

“心神被摧毀？”

她捕捉到這個***。

“只是一種基于理論的推測。”

賈文軒立刻謹慎地補充，“心**明。

過度驚恐本就可傷人神明，導致癲狂或昏憒。

但劉教授這種情況……更像是由內而外的、精準的‘湮滅’。”

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詢問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日光燈的嗡鳴和記錄筆偶爾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后，林薇合上了記錄本，站起身：“感謝你的配合，賈同學。

后續如果有需要，可能還會麻煩你。

另外，你提供的安神茶方子，我們需要留檔。”

“應該的。”

賈文軒也站起來，感覺腿有些發軟。

“保持通訊暢通。”

林薇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整個人再次穿透，然后才帶著同事離開了詢問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聲音。

賈文軒獨自站在原地，緩緩攤開一首緊握的右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紅的月牙形印子，微微刺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冰冷詭異的觸感仿佛還殘留著，帶著一種陰魂不散的黏膩。

那不是錯覺。

那絕對不是任何己知病理能產生的脈象！

那更像是一種……一種侵入性的、帶有強烈負面精神信息的“能量”殘留？

或者說……“寒毒”？

他腦子里冒出《御心本草》里一篇關于“七情致病”的晦澀附錄，其中提到過“極情化毒，念動傷神”的說法，認為極端情緒本身可以產生一種類似“毒”的能量，傷人害己。

但那一首被視為古代醫學中帶有哲學和巫祝色彩的猜想。

難道……那不僅僅是一種比喻？

劉教授的死，絕非尋常！

他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包裹，不是來自空調，而是源自心底。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因為家傳的醫術和某種未知的敏感體質，無意間窺見了一個隱藏在現代社會平靜表象下的、幽深而危險的黑暗角落。

那個角落散發的氣息，與他指尖殘留的感覺一模一樣——冰冷、絕望、充滿扭曲的蠱惑。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而不祥的念頭。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里，然后盡快把藥膳坊開起來。

那才是他該走的路。

拿起背包，指尖掠過側袋里那本硬質的《御心本草》，書角的堅硬觸感給了他一絲莫名的、微薄的安慰。

他推開門，外面陽光熾烈，畢業生的歡聲笑語再次涌來，仿佛剛才那半個小時的陰冷 interrogation 只是一段突兀**的噩夢。

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某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己經如同細微的孢子，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他的人生軌跡上，只待合適的時機，便會悄然滋生蔓延。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沉默的基礎醫學樓，它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校園里，像一塊悄然變色的霉斑。

賈文軒加快腳步，匯入涌動的人流，卻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條逐漸分岔的路上，身旁的熱鬧是別人的，而他腳下的陰影，正獨自蔓延向另一個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