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里的**被拉走后，院子里的人群逐漸散了，可議論聲還在冷風里飄蕩。

“嘖，你說這人啊，活著不容易，死了更不值?！?br>
“可不是咋的，王國順這下算解脫了，家里那爛攤子誰還能收拾得起？”

“哎呀媽呀，這事兒要是真查下去，怕是還有后頭的戲呢……”林川一邊聽，一邊把大衣領子豎得更高。

他最煩這種七嘴八舌的閑話，可偏偏，這些碎嘴子里偶爾能蹦出關鍵的線索。

周雅琴沒走，腳下踩著脆響的冰碴，咔吱咔吱，緊跟在林川后頭。

她身上那件軍綠色棉襖顯得格外扎眼，肩上還斜挎著個相機包。

“林隊，你看啊，這案子可真蹊蹺?！?br>
她一邊走，一邊壓低嗓子，語氣卻透著得意。

林川停下腳，冷冷回一句：“你咋哪都有你？

案子不是你能摻和的。”

“哎喲，別擺架子啦。

老王這人我以前采訪過，他可是個實在人，絕不會尋短見?！?br>
周雅琴瞇起眼睛，抬了抬相機，“你要不想說，我自己挖唄?！?br>
林川懶得搭腔，快步往外走。

周雅琴不依不饒，追著問：“你說，老王腳底的煤灰，是不是說明他死前去過別處？

廠里可沒這玩意兒啊?！?br>
林川心頭一震，猛地轉頭盯著她。

眼神凌厲，像是刀子要剜人心似的。

“誰跟你說的？”

周雅琴愣了一下，隨即抿嘴笑：“嗨，我自己瞅的唄。

咱記者眼睛可尖著呢?！?br>
林川眉頭擰成一團，心里暗罵一聲“麻煩”。

他不想跟她多扯，索性甩下一句：“少寫胡編亂造的報道，小心丟飯碗。”

“哎呀媽呀，你這人咋這樣呢？”

周雅琴叉腰，沖著他背影喊，“我可是幫你們的！

要不是我，廠里那些工人哪會跟你們掏心窩子說實話？”

林川沒回頭，徑首走向**。

——下午，***里。

王國順的卷宗擺在桌上，厚厚一摞。

林川抽出幾頁，翻到戶籍和履歷。

老王在廠里干了二十多年，技術工，沒大毛病，就是性子悶。

下崗以后日子不好過，借了些外債。

“林隊。”

**小劉探頭進來，“王國順昨晚的喝酒搭檔找著了，是劉胖子他們幾個。

現在在小館子里，正喝著呢。”

林川“啪”地合上卷宗，抄起**：“走，帶上兩個人，一塊去?！?br>
——小館子在城南，挨著鐵路邊。

油乎乎的窗戶糊著舊報紙，門口掛一串破舊的紅燈籠，風一吹就哐當亂響。

屋里煙霧繚繞，幾張破木桌子擠滿人。

燉白菜的味道夾著二鍋頭的沖勁撲面而來。

劉胖子正紅著臉劃拳：“五魁首！

六六順！

喝！”

林川一腳踹開門，屋里瞬間安靜。

“哎喲，林隊來了？”

劉胖子訕笑著站起來，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林川瞇眼，環視一圈：“昨晚你們跟王國順在一塊兒喝的酒？”

“是啊?！?br>
劉胖子連連點頭，**手，“咋了，他不是……尋短見了么？

可惜了?！?br>
“可惜？”

林川冷笑，“你們喝完酒，他就死了，你不覺得蹊蹺？”

劉胖子臉一白，支支吾吾：“俺……俺咋知道啊？

昨晚他喝多了，罵罵咧咧說廠子沒人管，咱這幫老工人都活不下去。

我們勸也勸了，可他不聽，非得一口接一口往肚子里灌?！?br>
林川冷冷盯著他：“誰買的酒？”

“是……是老王自己掏的錢?！?br>
“在哪兒買的？”

“呃，就咱廠門口那家小賣部唄?！?br>
林川心里一緊。

廠門口那家小賣部，他熟得很，昨晚他路過時還看見鐵門早早拉下來了。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逼人的氣勢。

劉胖子吞吞吐吐：“可能……是俺記錯了吧，反正酒是桌上擺的，誰買的俺也不清楚。”

林川眼神一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筷叮當作響：“記不清？

還是不敢說？”

屋里鴉雀無聲。

幾個工人你瞅我我瞅你，神色慌亂。

——正僵著，門口突然響起相機快門聲，“咔嚓”一響。

眾人一愣，扭頭一看，周雅琴正笑瞇瞇地站在門口。

“哎呀，這畫面可真有意思?！?br>
她沖林川挑挑眉，“林隊，你查案我采訪，兩不耽誤嘛?！?br>
林川氣得額角青筋首跳。

“你咋又跟過來了？！”

“嘿嘿，湊巧路過唄?！?br>
她眼神卻往那幾個人身上掃，語氣意味深長，“昨晚到底誰買的酒??？

咱可別糊弄，真相總得有人說出來?！?br>
空氣瞬間壓抑下來。

屋里只有火爐里的煤火“噼啪”作響。

林川眼神森冷，心里清楚，這幾個人，絕對瞞著什么。

——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王國順的死，并不只是一個下崗工人的絕望，而是牽出了更深的黑暗。

案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