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王主任腆著肚子跨進門，皮鞋踩在灰撲撲的地上嘎吱響。

他手指頭戳著空氣，唾沫星子都快噴楚河臉上：“楚河！

你小子可以啊，躲這兒來了？

那筆貸款今天到期！

連本帶利，二十五萬八！

錢呢？”

楚河擋在條案前，盡量讓聲音穩當：“王主任，再寬限幾天。

等我出了這批貨，立馬還上。”

“貨？

就你這些破碗爛罐？”

王主任嗤笑一聲，隨手拿起旁邊一個普通瓷碗掂量，“這能值幾個錢？

夠還零頭嗎？

人家金總出的價夠厚道了，八十萬現款！

你拿著錢把債一還，還能剩不少逍遙快活，非吊死在這破窯廠？”

“窯廠不破。”

楚河盯著他，“這是我爺我爸的心血。”

“心血？

心血能當飯吃？”

王主任把碗咣當扔回桌上，“我跟你明說，明天這個時候，我見不到錢，**的傳票立馬就到！

你這廠子，設備、庫存，全得拍賣抵債！”

他甩下一疊催款單，帶著人呼呼啦啦走了。

楚河看著那扇還在晃蕩的破門，長長吐了口悶氣。

他回頭看了看條案上用舊布蓋著的那幾件瓷器，一咬牙，掀開布，小心翼翼把那個杯子、香爐和瓷貓裝進一個結實的木箱里，用軟布塞緊。

“心血不能當飯吃，”他低聲對自己說，“但手藝也許能。”

他抱著箱子，騎上那輛破三輪，突突突地往市里最大的古玩藝術品集市趕。

周末的集市人頭攢動，擺攤的、淘貨的、看熱鬧的，擠得水泄不通。

楚河交錢租了個最偏僻的角落位置，鋪開一塊藍布，把三件瓷器小心翼翼擺上去。

他沒寫牌子，也沒吆喝，就干站著。

旁邊賣仿古玉器的攤主湊過來瞅了眼：“喲，兄弟，新貨？

鈞瓷？

品相不錯啊，怎么擺這犄角旮旯了？

開個張，便宜點，這個香爐五十塊我拿了？”

楚河沒理他。

“嘿，還挺傲？”

那攤主撇撇嘴，“這年頭，真玩意兒少，假玩意兒多，不開張等著喝西北風吧！”

一上午，問的人不少，可一聽楚河報的價，全都嚇跑了。

“一個杯子五千？

你怎么不去搶！”

“這瓷貓看著挺可愛，三百塊頂天了！”

“瘋了瘋了，這人是想錢想瘋了。”

日頭曬得人發暈，楚河心里也越來越涼。

難道真是自己魔怔了？

那水變清……是巧合？

正當他琢磨著要不要收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來：“老板，這個杯子能仔細看看嗎？”

楚河抬頭，看見個挺漂亮的姑娘，扎著馬尾辮，穿著利落，手里還拿著個挺專業的相機。

她旁邊跟著個拿穩定器的小伙子。

楚河把杯子遞給她。

姑娘林曦接過杯子，對著光仔細看釉色，摸胎體，眼神越來越亮：“這釉色……潤得透骨，窯變也自然，像是老坑神土的手法。

老板，你自己燒的？”

“嗯。”

楚河點頭。

“這土料難得啊。”

林曦有點驚訝，“現在很少人能用得這么純了。

這杯子……有什么講究嗎？”

她敏銳地感覺這店主和這杯子都不一般。

楚河猶豫了一下。

周圍太吵，人多眼雜。

他拿起剛才喝剩的半瓶礦泉水，倒進旁邊一個剛從地上撿來的、沾滿灰土的破陶碗里，水立馬渾得看不見底。

然后，他把這渾水慢慢倒進了那個天青釉杯子里。

“哎你！”

林曦嚇了一跳，心疼那杯子，“這么好的杯子你拿來……”她話沒說完，眼睛就首了。

只見杯子里那渾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沉淀、變清透。

不過一兩分鐘，杯口以上的水變得清澈無比，能一眼看清杯底那抹獨特的窯變色，和底下沉淀的一層細微泥沙形成了鮮明對比。

旁邊的攝像小哥也下意識把鏡頭推了過去。

“這……”林曦猛地抬頭，緊緊盯著楚河，“你怎么做到的？

這杯子……它就這樣。”

楚河拿回杯子，把清水小心倒掉，“我燒出來，它就這樣。”

林曦心臟砰砰跳，她是做國風文化視頻的，太知道這東西如果真這么神奇，意味著什么了。

她壓住激動，盡量平靜地問：“老板，這杯子，你賣多少錢？”

楚河伸出兩根手指。

“兩萬？”

林曦試著問。

楚河搖頭。

“二十萬？”

林曦聲音有點顫了。

這價太高了，但如果是真的……“不，”楚河看著她的眼睛，“兩千。”

這回換林曦愣住了。

她以為會是個天價。

“兩千？

你確定？

就……就因為它能凈水？”

“嗯。”

楚河點頭，“它值這個價。

但買了，就別到處嚷嚷。”

林曦立刻掏出手機：“掃碼！

我買了！”

她生怕楚河反悔。

交易完成，林曦捧著杯子像捧著寶貝，忍不住又問：“老板，你怎么稱呼？

在哪工作？

我能采訪你一下嗎？

就簡單聊聊這瓷器的工藝？”

“姓楚。”

楚河低頭開始收拾另外兩件瓷器，“采訪算了，我就一燒窯的。”

“楚師傅，”林曦趕緊遞過一張名片，“我叫林曦，是做傳統文化視頻的。

您這手藝太絕了！

如果改變主意，隨時聯系我！

真的！”

楚河接過名片塞進口袋，沒說話，抱著箱子擠出人群走了。

他騎著三輪回到冷清的窯廠，看著手機里到賬的兩千塊錢，心里五味雜陳。

兩千塊，離二十五萬八差得遠，但……這是個開始。

他拿出那香爐和瓷貓，看了又看。

這倆，又有什么不一樣？

幾天后，楚河正在整理倉庫，手機突然炸了，無數個陌生號碼打進來，短信微信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是楚河師傅嗎？

我看視頻了！

你那杯子還有嗎？

我出五千！

不，一萬！”

“楚師傅，我是收藏家協會的，想拜訪您一下……騙子吧？

炒作！

什么破杯子能凈水？

智商稅！”

楚河懵了，好不容易才從一堆信息里弄明白——那個叫林曦的姑娘，把那天拍的視頻，稍微處理了下（沒露他正臉，也沒說地點），發了出去，標題取得挺唬人：《探秘集市驚現天價凈水瓷杯，是千年古法還是現代奇跡？

》視頻火了。

吵翻了天。

楚河正看著手機發愣，大劉氣喘吁吁跑進來：“河哥！

河哥！

不好了！

金昊天……金昊天的人又來了！

開的車比上次還貴！

說……說要跟你再談談！

口氣橫得很！”

楚河心里猛地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而且，來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