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頂的吊扇轉得比記憶里更慢，油浸軸承的“吱呀”聲像鈍鋸子在割鐵皮。

陳硯盯著指尖的機油——不是2077年神經接駁艙里帶著金屬味的營養液，是1998年“紅星儀表廠”特有的、混著汗味的礦物油。

他剛在沖床前栽倒時，視網膜上還閃著“第七區工業網絡崩潰”的警報，轉眼就被車間主任王大海的巴掌拍醒：“陳硯！

睡死呢？

再摸魚這個月獎金別要了！”

陳硯的視線掃過墻上泛黃的安全生產標語，掃過工友們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最后落在沖床旁那臺比他歲數還大的“長江-750”機床——這是他爺爺當學徒時用過的家伙，上輩子首到工廠破產，這臺機床都沒舍得賣，最后成了工業博物館里落灰的展品。

而現在是1998年夏，紅星儀表廠還沒接到那筆讓它徹底垮掉的“劣質配件訂單”，他的父母還沒因為工廠倒閉下崗，妹妹陳玥也還沒因為湊不齊學費，在高考后偷偷去南方電子廠打工……“發什么愣？”

同組的老周遞來半塊涼饅頭，“聽說了嗎？

廠部要接外貿訂單，說是給毛子做拖拉機儀表，要是成了，咱們下半年就能發獎金。”

陳硯咬了口饅頭，淀粉混著機油味在嘴里散開。

他知道這筆訂單——上輩子就是這單，因為精密刻度加工精度不夠，第一批貨全被退了，違約金拖垮了本就艱難的工廠。

而精度不夠的根源，是車間里那幾臺老舊的坐標鏜床，根本達不到圖紙上的0.01毫米公差。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大腦里，還存著2077年“工業智能植入系統”的核心代碼——那是他作為首席工程師，花了十年才優化出的工業控制算法，能把任何老舊設備的精度潛力榨到極限，哪怕是眼前這臺“長江-750”。

沖床再次啟動，鋼板在模具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陳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褲腿上敲擊，節奏正是系統初始化的代碼序列。

他抬頭看向車間角落的配電箱，里面**的銅排還在滋滋漏電，像極了上輩子工業網絡崩潰前，那些瘋狂閃爍的節點指示燈。

“陳硯！”

王大海又在喊他，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圖紙，“把這批零件的孔距再校一遍，剛才質檢說差了0.03毫米，毛子那邊卡得嚴！”

周圍的工友都嘆了口氣——0.03毫米，對長江-750來說就是天塹，往常這種活兒只能靠老師傅憑手感磨，十件里未必能成一件。

陳硯接過圖紙，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大腦里的代碼突然開始流動。

他能“看見”機床主軸的徑向跳動誤差，能“聽見”齒輪嚙合的間隙頻率，甚至能算出冷卻水流速對刀具熱變形的影響——就像上輩子調試最先進的智能機床時那樣。

“主任，給我半小時。”

他把圖紙疊好塞進工裝口袋，走到長江-750前，“不用換刀，我調參數。”

老周湊過來拽他的袖子：“你瘋了？

這機床老得牙都掉了，調參數有屁用——”話沒說完，陳硯己經打開了機床的電氣柜。

里面的布線亂得像蜘蛛網，接觸器上的觸點燒得發黑。

他沒碰工具，只是盯著那些纏繞的電線，手指在空中虛點——那是在輸入代碼指令，把大腦里的工業算法，轉化為機床能識別的電信號。

“電壓調至382伏，主軸轉速降50轉，進給量0.12毫米/轉，冷卻液開大兩圈……”他嘴里念念有詞，聲音輕得像在跟機床對話。

王大海叉著腰站在后面，臉沉得能滴出水：“陳硯，你要是搞砸了，這個月工資——嗡——”長江-750突然發出一聲不同于往常的低鳴，機身的震動明顯變緩，連吊扇的“吱呀”聲都蓋不住那股平穩的運轉聲。

陳硯把一塊鋼板塞進卡盤，按下啟動按鈕，刀具接觸金屬的瞬間，沒有往常刺耳的摩擦聲，只有一絲極細的鐵屑，像頭發絲似的卷了出來。

半小時后，質檢科的老張拿著卡尺跑過來，眼睛瞪得比卡鉗口還大：“0.008毫米！

剛好卡在公差上限里！

陳硯，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陳硯擦了擦手上的機油，看向窗外——工廠大門外，一輛紅色的桑塔納正開進來，車頭上的“外貿局”字樣格外扎眼。

上輩子，就是這輛車帶來了那筆毀滅訂單，而現在，他手里握著的，是讓紅星儀表廠活下去的第一個代碼。

大腦里的系統突然彈出一行淡藍色的字：檢測到老舊工業設備，是否啟動“工業基因修復”子程序？

陳硯的指尖在褲腿上再次敲擊，這次的節奏，是“確認”指令。

車間里的吊扇還在轉，但陳硯知道，從這一刻起，紅星儀表廠的齒輪，己經朝著和上輩子完全不同的方向，開始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