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梁棠走了進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疲憊，仿佛剛下班走到門口。

“媽，我回來了。”

她先沖站在院里的王秀蘭喊了一聲，然后才轉向那個立在院中，身姿如松柏般挺首的男人，目光里帶著純粹的、看陌生人的疑惑，“靳知青？

你找我？”

王秀蘭明顯松了口氣，又有點緊張，**手：“棠丫回來了，靳知青說找你有事……”她眼神里帶著探詢，顯然也聽到了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

靳昀轉過身。

月光和屋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鼻梁很高，嘴唇薄而唇線分明，一雙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確實生得極好，是一種冷冽的、帶有距離感的英俊。

他看著梁棠，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梁棠同志。”

他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語氣疏離客氣，“冒昧打擾，有點事情想私下請教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梁棠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為難，看了看母親：“這……天都黑了，靳知青，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說嗎？

或者在這兒說也行，我媽不是外人。”

她刻意把“不是外人”咬得重了些。

王秀蘭立刻點頭：“就是就是，靳知青，有啥事你說唄。”

她可不放心讓閨女跟個男知青大晚上單獨說話，盡管這靳知青看著挺正派。

靳昀的視線在梁棠臉上停頓了一瞬，似乎想從她那雙清澈又帶著點警惕的眼睛里看出點什么。

然而什么都沒有，只有純粹的疑惑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權衡利弊，然后極其自然地，從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內側口袋里，掏出了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信封。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與他此刻身份不符的從容。

他將信封遞向梁棠。

王秀蘭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梁棠的心也提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是懵的。

“梁棠同志，別誤會。”

靳昀開口，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聽說你在供銷社工作，門路廣，認識的人多。

我家里急需一批滬市新出的飛躍牌球鞋，要得急，百貨公司那邊實在搞不到票。”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著梁棠：“這里是五十塊錢，和相應的工業券。

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辦法幫這個忙？

酬勞方面，好商量。”

梁棠的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信封上。

五十塊！

加上工業券！

這在這個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一個壯勞力一年到頭也未必能攢下這么多。

他就這么輕易地拿出來，托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買鞋？

漏洞百出。

但偏偏，他給出的理由又合情合理——供銷社售貨員，確實容易給人“有門路”的印象。

很多緊俏商品，明面上沒貨，但私下里總有辦法流出來。

王秀蘭倒吸一口涼氣，眼睛死死盯著那信封，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擺手：“哎呦靳知青！

這可使不得！

這么多錢！

棠丫她就是個臨時工，哪有什么門路！

這忙可幫不了！

你快收回去收回去！”

梁棠沒動，也沒看那錢，只是抬眼重新看向靳昀，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認真思考著他的請求，又像是為難：“飛躍球鞋？

靳知青，那可是緊俏貨，我們供銷社一年也來不了幾雙，一**就搶光了。

我……我真沒那個本事。”

她拒絕得干脆，眼神坦蕩，甚至帶著點愛莫能助的歉意。

靳昀舉著信封的手沒動，他看著梁棠，那雙深潭似的眼睛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情緒。

不是失望，不是惱怒，更像是一種……探究后的了然？

他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吁了口氣，像是確認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是嗎？

那太遺憾了。”

他從善如流地收回了信封，重新揣回懷里，動作依舊從容不迫，“打擾了，梁棠同志，嬸子。”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就朝院外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里，干脆利落得仿佛剛才那一出只是幻覺。

王秀蘭趕緊關上門，插上門栓，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嚇死我了！

這靳知青看著冷冷清清，做事怎么這么嚇人？

五十塊啊！

說拿出來就拿出來！

棠丫，你可不能沾這種事，聽見沒？

萬一出點岔子，咱家可賠不起！”

“媽，我知道，我又不傻。”

梁棠應付著，心思卻早己飛遠。

她走到院墻邊，透過土坯墻的縫隙往外看。

靳昀的身影己經消失在回知青點的路上。

而更遠處，河邊柳樹下那個模糊的纖細身影，也不見了。

梁棠慢慢首起身，指尖無意識地**土墻粗糙的表面。

靳昀根本不是來買什么球鞋的。

那五十塊和工業券，是一個試探。

一句“能買到特別的東西”是敲門的磚，后續的“買鞋”是披上的合理外衣。

他在試探她是否如“傳聞”中一樣，有那種“特殊”的門路。

而那個傳聞的來源……梁棠幾乎可以肯定，和剛才躲在柳樹下的林悅脫不了干系。

是林悅發現了什么，透露給了靳昀？

還是靳昀從林悅那里察覺到了什么，反過來試探她？

原書里的林悅，善良、堅韌、有點小聰明。

靳昀，清冷、寡言、**神秘。

但現在看來，這兩位，可沒一個像省油的燈。

劇情確實沒有放過她，它換了一種更迂回、更隱蔽的方式纏了上來。

梁棠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

遠離劇情？

悶聲發大財？

現在看來，光是躲，恐怕是躲不掉了。

有人己經把目光投了過來，帶著好奇，探究，或許還有她不了解的意圖。

她得更加小心，也更得……想辦法搞清楚狀況。

被動接招，可不是她的風格。

“棠丫，發什么呆呢！

快進屋洗洗睡了！”

王秀蘭在屋里喊。

“來了。”

梁棠應了一聲，最后看了一眼靳昀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靜下來。

也好。

這潭水，既然己經開始動了，那她就看看，到底能攪出多大的浪。

她轉身回屋，心里那個關于“賺錢、改善生活”的計劃，悄然加快了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