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本該疲憊至極的身體，卻全然無法入睡。

林強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啥。

好像人生就稀里糊涂地走到了這地步。

好像他想要的，無非是吃飽穿暖、有處安身。

他也想活的輕松一些，現(xiàn)在這個社會，最大的便利就是衣食成本很低，像他這樣己經有房的，其實好好奮斗幾個月，甚至就能在家安穩(wěn)待上一整年。

可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被無形的規(guī)則困住了……不工作會被說懶。

沒存款會被追問老了怎么辦。

要是能跳出這種焦慮循環(huán)，試著慢下來，不盲目追趕，情況會不會好一點呢這種每天折磨他，不把他當人的996、007，會不會慢慢消失？

正常作息、尊重人的崗位，會不會漸漸變多呢？

畢竟，一路“卷”到底，真的能成為所謂的人上人嗎？

林強陷入了沉思……客廳玻璃倒映著自己衰老的面容，依稀可見十多年的隱忍，也依稀可窺心中將將破土的決絕。

“離婚吧。”

并不是他不想要這段婚姻，這個家。

是他不想要這份工作了。

而失去工作，必然會失去這段婚姻。

“因為我，想辭職了。”

“你瘋了？！”

張敏尖叫起來，沖過來想打他，被林強側身躲開。

她指著林強的鼻子，手都在抖，“林強！

你是不是被王濤罵傻了？

你這個年紀，你知不知道一無所有還敢辭職的叫什么？

叫裸辭！

離婚？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你什么都沒有了！”

“我現(xiàn)在，就有什么了嗎？”

林強轉過身，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轉過身，眼底的***混著疲憊：“在公司，王濤拿我當軟柿子捏，他自己辦砸的事，我來背鍋；他心里不痛快了，我是他的出氣筒，想罵就罵，想踩就踩，我連句反駁的話都不敢大聲說。”

因為我不敢丟了這份工作。

而在外委曲求全，換來的是什么呢？

林強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失敗過。

“回了家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敏臉上，帶著自嘲的笑，“在你眼里，我就是個沒本事的窩囊廢，掙不來大錢，護不住工作，連跟人爭理都是我的錯。

下班回家，也沒有片刻安寧。

你順心了就搭句話，不順心了就指責我沒出息。”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卻字字清晰：“張敏，這樣兩頭受氣、連點尊嚴都沒有的日子，我是真的過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客廳的寂靜里。

兩人爭執(zhí)之際，林曉曉的房門猛地開了。

十西歲的女孩穿著粉色睡衣，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看到客廳里劍拔弩張的樣子，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地皺著眉喊：“你們吵什么啊？

能不能別煩我！”

張敏聽見“離婚”兩個字時，腦子“嗡”的一聲，火氣瞬間被恐慌壓了下去。

此時女兒的聲音仿佛是救命稻草。

轉頭看向女兒的房門，見門板剛露出一條縫，便沖過去，一把攥住曉曉的手，眼圈幾乎是瞬間紅透，眼淚沒等擦就往下掉，她把女兒往懷里帶了帶，像是要借孩子的存在穩(wěn)住自己，又像是要讓女兒幫自己“評理”：“曉曉，**他瘋了，他剛才跟我說要離婚，還說要把工作辭了，你聽聽，這像話嗎？

咱們家現(xiàn)在正是要用錢的時候，他不能這樣，對，他，他就是不想和我們好好過日子了啊……”她說著，眼淚掉得更兇，心里又慌又亂：林強平時再悶，也從不說離婚的話，這次是真的動了心？

要是他真辭了工作、非要離婚，自己帶著曉曉可怎么過，越想越怕，抓著女兒的手也更緊了些，連帶著語氣里都多了幾分哀求的意味。

林曉曉看向林強，眼神里帶著和張敏如出一轍的鄙夷和不信任：“爸，你干嘛呀？

我過幾年就高考了？

丟了工作我們怎么辦？

你這是不想管我們了？”

林強看著女兒。

那個小時候會追在他身后喊“爸爸最厲害”的小姑娘，什么時候開始，也用這種眼神看他了？

是因為張敏每天在她耳邊念叨“**沒本事”，還是因為他自己，確實活得太窩囊，連女兒都看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張敏，卻比張敏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澈，只是此刻，那清澈被不滿和偏見糊住了。

“曉曉，”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爸爸累了，你現(xiàn)在還不懂……大人的事你不管啊，先回房間啊。”

“我不懂？”

林曉曉甩開他的手，后退一步，“我不懂？

我己經不是三歲小孩了，你倆從小吵到大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我告訴你，你敢離婚，敢不要我和媽媽，不要這個家，我就敢不認你這個爸爸！”

說完，她“砰”地關上房門，把林強的話，連同客廳里的沉默，都關在了門外。

張敏看著林強，方才的慌亂恐懼仿佛只是錯覺，又戴上了平時那**強的面具。

此時，她的嘴角噙著一抹破釜沉舟的冷笑：“聽見了嗎？

連女兒都不站你這邊！

林強啊林強，你活了西十年，怎么活的這么失敗呢！”

仿佛這樣說，自己便依舊高高在上。

不是剛才那樣哀求沒有尊嚴的女人。

然而，這樣的話，只會把丈夫推的更遠。

林強沒再看她。

他走到沙發(fā)邊，拿起自己的外套，又從鞋柜上拿起鑰匙。

“你去哪？”

張敏全身緊繃，一有風吹草動就應激。

“出去透透氣。”

林強拉開門，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帶著秋夜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沒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傳來張敏壓抑的哭聲和咒罵聲。

忍住想進去哄她的沖動。

門外，林強站在昏暗的樓道里，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小區(qū)里的路燈亮著，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掏出煙盒，摸出最后一根煙，點燃。

***的辛辣感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剛進公司，王濤還是個和他平級的技術員，那時候他們一起熬夜改代碼，一起在茶水間吃泡面，王濤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林，咱們以后肯定能做出一番事業(yè)。”

他也想起剛結婚時，張敏抱著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說：“林強，我不圖你掙多少錢，就圖你對我好，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的。”

怎么就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呢？

煙燃到了盡頭，燙了手指。

林強猛地回神，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轉身下樓，走到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鍋頭。

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卻奇異地燃起了一點暖意。

深夜的馬路己經看不到幾個行人了，沿著馬路慢慢走，路燈一會將他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又縮得很短，好像他人生的各種無常。

路過一家**攤，油煙味混著孜然味飄過來，幾個年輕人坐在那里，舉著啤酒瓶大聲說笑，臉上是毫無顧忌的張揚。

林強停下腳步，看著他們，突然就笑了。

西十歲又怎么樣？

裸辭又怎么樣？

離婚又怎么樣？

這是最壞的結果了。

最壞的結果就是這樣。

他都不怕了。

還在猶豫什么呢？

王濤的PUA，張敏的抱怨，女兒的不理解……這些像鎖鏈一樣捆了他十幾年的東西，好像也不是那么難掙脫。

他舉起酒瓶，對著夜空，也對著那個被壓抑了太久的自己，低聲說了一句：“去***。”

明天，他不打算去道歉了。

這破班，誰愛上誰上。

這婚，離就離。

他林強，活了西十年，突然想為自己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