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捧著一疊疊妝盒進來時，蘇瑾凝正站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雕刻的纏枝紋。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紗，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卻驅不散她眼底深處的寒意——方才回憶起冷院的慘狀，心口的絞痛仿佛還未散去。

“小姐，您讓查的妝盒都在這兒了。”

青黛將妝盒一一擺在梳妝臺上，有螺鈿鑲嵌的，有描金漆繪的，都是蘇瑾凝平日常用的，“奴婢仔細檢查了一遍，粉餅、胭脂里都沒看出異樣，也沒聞到奇怪的味道。”

蘇瑾凝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精致的妝盒，指尖落在一個海棠花式的螺鈿盒上——這是前世及笄禮時，她用了蘇語薇“送”的珍珠粉后，臉上起疹子時用的妝盒。

前世她只當是自己膚質敏感，首到臨死前蘇語薇親口承認，才知道那粉里摻了東西。

“沒看出異樣，不代表真的沒問題。”

蘇瑾凝打開螺鈿盒，里面盛著細膩的白色粉末，是她常用的香粉，“蘇語薇心思縝密，不會把破綻留得這么明顯。

她昨日送來的那盒珍珠粉呢？”

“在這兒。”

青黛連忙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描金錦盒，打開后，里面的珍珠粉比尋常香粉更白更細，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二小姐說這是貢品，特意托人從宮里弄來的，讓您及笄禮上用，說能襯得膚色更亮。”

蘇瑾凝捻起一點珍珠粉，放在鼻尖輕嗅——桂花香里，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苦澀味。

前世她從未留意過這味道，如今想來，那定是“破相粉”的痕跡。

這東西遇熱才會發作，尋常檢查根本查不出來，只有敷在臉上，被體溫烘熱后，才會引發紅腫發*。

“青黛，你還記得前世……”蘇瑾凝話到嘴邊又頓住，她不能首接說自己重生，只能換個說法，“你還記得去年城西張小姐及笄禮時，突然滿臉起疹子的事嗎？

后來太醫說，是用了摻了‘寒石粉’的香粉。”

青黛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記得，當時張小姐哭了好幾天，臉腫了半個月才消。

小姐，您是說……二小姐送的這珍珠粉里，也摻了類似的東西？”

“可能性極大。”

蘇瑾凝將珍珠粉倒回錦盒，蓋緊蓋子，“蘇語薇一向嫉妒我，及笄禮是我出風頭的日子，她絕不會讓我順順利利的。

只是這東西尋常查不出來，得找懂行的人看。”

她忽然想起府里的老掌柜——李伯。

李伯是母親沈蘭漪的陪房，在蘇家待了三十多年，不僅懂藥材，還會辨毒，前世蘇家被抄時，他為了護著母親的陪嫁賬本，被蕭玦的人活活打死。

如今李伯還在，定能看出這珍珠粉的問題。

“青黛，你現在去趟府里的藥房，就說我近日總睡不好，讓李伯配些安神的湯藥。”

蘇瑾凝壓低聲音，湊到青黛耳邊，“順便把這盒珍珠粉帶去，讓李伯悄悄看看，粉里是不是摻了別的東西，別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蘇語薇那邊的人。”

青黛眼神一凜，立刻明白了蘇瑾凝的意思：“小姐放心，奴婢知道分寸，定不會讓二小姐察覺。”

她小心地將珍珠粉錦盒藏在袖中，又取了藥囊，快步往外走。

青黛走后，蘇瑾凝走到書架前，移開一本《女誡》，后面露出一個暗格——里面放著她的陪嫁清單。

前世她嫁入靖王府后，這些陪嫁產業都交給了蕭玦打理，最后全成了他奪權的資本，甚至有幾家糧鋪，被他用來囤積糧食抬價，害慘了百姓。

這一世，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清單上列著十二家綢緞莊、八家糧鋪、三家玉器行，還有城郊的兩座莊子。

蘇瑾凝指尖劃過“城南糧鋪”的名字——前世南方水災時，這家糧鋪的管事被魏承宗收買，故意抬高糧價，還誣陷蘇家“****”，是蘇家被構陷的開端之一。

“看來，得提前把這些管事換了。”

蘇瑾凝喃喃自語，腦海里閃過一個名字——林澈。

前世林澈是她的護衛，忠心耿耿，卻因被蘇語薇誣陷**，在及笄禮后不久就被杖打趕出府，最后流落街頭，被蕭玦的人滅口。

這一世，她得提前找到林澈，救他一命，再把他安**產業里，替自己打理。

正思忖著，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母親沈蘭漪的貼身丫鬟畫屏：“大小姐，夫人讓您過去一趟，說及笄禮的禮服改好了，請您去試試。”

蘇瑾凝收起清單，掩好暗格：“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走到正院的路上，蘇瑾凝刻意繞了遠路，經過蘇語薇的院子時，隱約聽到里面傳來蘇語薇的聲音：“春桃，你確定李伯那邊不會出問題？

我聽說他最是護著大小姐，要是他看出珍珠粉里的東西怎么辦？”

“小姐放心，李伯年紀大了，眼神早不如從前，再說那破相粉是按秘方配的，除了懂行的人，誰也看不出來。”

春桃的聲音帶著篤定，“就算他看出來，咱們也能推說是大小姐自己膚質敏感，跟咱們沒關系。”

蘇瑾凝腳步一頓，眼底寒意更甚——蘇語薇竟連李伯都算計到了。

看來，這次及笄禮的應對，比她想的還要棘手。

到了正院，沈蘭漪正拿著一件石榴紅的織金禮服等著她，禮服上繡著繁復的鳳凰穿牡丹紋樣，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看到蘇瑾凝進來，沈蘭漪笑著招手：“凝兒快來試試，這是你父親特意讓人從蘇州定做的，耗時三個月才成。”

蘇瑾凝穿上禮服，沈蘭漪幫她整理著衣領，指尖劃過她的臉頰：“我的凝兒長大了，明日及笄后，就是大姑娘了。

只是……”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擔憂，“近日朝堂不太平，你父親總說柳太后那邊動作頻頻，你及笄禮上定會有不少權貴出席，你可得謹言慎行，別惹出麻煩。”

蘇瑾凝心中一動——母親也察覺到柳氏的異動了。

她順勢握住母親的手，輕聲道：“娘，女兒知道分寸。

只是女兒總覺得，蘇語薇近日有些不對勁，您明日及笄禮上，多留意著她些，別讓她做傻事。”

沈蘭漪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你放心，娘會看著的。

你這妹妹，心思是細了些，娘會勸著她的。”

蘇瑾凝知道，母親此刻還對蘇語薇抱有濾鏡，不會真的設防，但至少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這時，青黛匆匆回來，眼神里帶著急色，卻在看到沈蘭漪后，立刻穩住了神色，上前福身：“夫人，大小姐，李伯把安神湯藥配好了，還說……還說讓奴婢給大小姐帶句話。”

蘇瑾凝知道青黛定是帶了李伯的消息，便對沈蘭漪道：“娘，我讓青黛跟我回房說句話，順便把湯藥喝了。”

沈蘭漪笑著點頭：“去吧，別累著。”

回到閨房，青黛立刻壓低聲音：“小姐，李伯說，那珍珠粉里摻了‘腐肌散’的變種，比寒石粉更毒，敷在臉上不僅會起疹子，還會留下淺淺的疤痕！

李伯還說，最近府外總有人打聽咱們家產業的事，像是柳太后那邊的人！”

“腐肌散？”

蘇瑾凝瞳孔一縮——前世她臉上的疹子消了后，確實留下了淡淡的疤痕，只是當時她以為是自己抓撓導致的，原來竟是蘇語薇早有預謀！

還有柳氏的人打聽蘇家產業，看來他們對蘇家的算計，比她想的還要早。

“小姐，現在怎么辦？”

青黛看著蘇瑾凝緊繃的臉色，有些著急。

蘇瑾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別慌。

李伯有沒有說，這腐肌散的變種有什么解法？”

“李伯說，用薄荷汁和珍珠粉調和，敷在臉上能緩解，要是提前敷，還能起到預防作用。

他己經幫奴婢配了一小瓶薄荷膏，讓您及笄禮前涂在臉上。”

青黛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蘇瑾凝接過瓷瓶，指尖冰涼：“好，明日就按李伯說的做。

另外，你去查一下林澈的下落——就是之前在咱們家當護衛，后來被誣陷**的那個，我要在及笄禮前找到他。”

她知道，林澈是她對抗蘇語薇、甚至對抗柳氏的第一步棋。

只有盡快把自己的人安插好，積累足夠的力量，才能在這場注定慘烈的爭斗中，護住自己和家人。

青黛點頭應下，轉身要走，卻被蘇瑾凝叫住：“等等。”

她看向梳妝臺上的*粉，“把那盒*粉也帶上，明日……咱們得給蘇語薇準備一份‘回禮’。”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得窗紗輕輕晃動，蘇瑾凝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前世的債，從明日起，她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