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錢掌柜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探究。

他縱橫商場十數(shù)年，見過形形**的人，有獅子大開口的，有故弄玄虛的，卻從未見過像眼前這個小姑娘這般，手握奇貨，卻說出“不賣”二字。

這不是欲擒故縱的拙劣把戲，她的眼神太過清澈坦蕩，沒有一絲貪婪，只有一種胸有成竹的自信。

“哦？”

錢掌柜身體微微后仰，靠在太師椅上，十指交叉置于腹前，擺出了一副談判的架勢。

“林姑**意思是，特意來我望江樓，只是為了向錢某展示一下你的寶貝，然后就帶回去自己用？”

他的語氣平淡，卻暗含一絲壓力。

他想看看，這個看似柔弱的村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掌柜誤會了。”

林晚不慌不忙，走到桌前，將籃子里剩下的二十塊皂一一取出，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我不‘賣’給您，但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

錢掌柜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的興趣又濃了幾分，“怎么個合作法？”

“很簡單。

我將這些皂，暫且稱之為‘青溪玉皂’，免費提供給望江樓使用。”

此言一出，錢掌柜徹底愣住了。

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免費”二字。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目光卻愈發(fā)銳利地鎖定在林晚身上，仿佛要將她看穿。

林晚迎著他的目光，繼續(xù)從容不迫地解釋自己的計劃：“我的條件有三個。”

“第一，望江樓所有的雅間，以及樓下供客人們凈手的盥洗處，都必須擺上我們的青溪玉皂，并且要用精致的瓷碟裝著，以顯其貴重。”

“第二，當有客人詢問此物時，貴樓的伙計必須如實告知，此乃望江樓為貴客專備的‘青溪玉皂’，有去油除垢、潤膚留香之奇效，是別處沒有的獨家尊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若有客人想要購買，望江樓可以作為獨家代售。

價格由掌柜您來定，每賣出一塊，我只取售價的三成，剩下的七成，全歸望江樓所有。”

一席話說完，賬房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錢掌柜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他瞪大了眼睛，像第一次認識林晚一樣，重新審視著這個衣著樸素、年紀輕輕的少女。

他的內(nèi)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是沒見過聰明的生意人，但他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絕倫的商業(yè)策略！

免費提供？

這看似是虧本買賣，實則是最高明的誘餌！

望江樓的客人非富即貴，他們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面子，是身份，是獨一無二的體驗！

當他們在雅間里，用著這比宮里貢品還要好用的“玉皂”，聞著那淡雅脫俗的清香，會作何感想？

當他們得知這是望江樓的“專享”之物，又會產(chǎn)生怎樣的優(yōu)越感？

而當這種優(yōu)越感發(fā)酵，他們自然會想將這份體面帶回家，送給親友。

這時候，望江樓再順勢推出售賣，豈不是水到渠成？

更妙的是，獨家代售！

這西個字，瞬間就將“青溪玉皂”的價值推向了頂峰。

物以稀為貴，只有在望江樓才能買到的東西，本身就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征。

價格由他來定，更是給了他巨大的操作空間。

一塊成本或許不高的皂，他完全可以賣出天價，因為他賣的不僅僅是皂，更是望江樓的“格調(diào)”和“獨家”這兩個標簽！

而林晚，這個計劃的提出者，只要三成。

這看似是吃了大虧，但錢掌柜心如明鏡，這才是最高明的雙贏之策！

她借助望江樓的平臺和客源，省去了所有開店、宣傳、銷售的成本和風險，輕松地將自己的產(chǎn)品推向了清河縣最高端的消費群體。

一旦名聲打響，這三成利，將是一個無法估量的龐大數(shù)字！

這個計劃，環(huán)環(huán)相扣，將人性、市場、品牌價值算計到了極致。

這……這真是一個十幾歲的農(nóng)家少女能想出來的？

錢掌柜看著林晚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背后竟?jié)B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經(jīng)商頭腦，在眼前這個少女面前，竟顯得有些粗淺。

“林姑娘……”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竟有些干澀，“你可知，你這個計劃，價值千金。”

“我知道。”

林晚淡淡一笑，“所以我來找錢掌柜。

因為只有望江樓，才配得上這個計劃。

也只有錢掌柜，才能看懂這個計劃。”

一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讓錢掌柜緊繃的神經(jīng)松弛下來，臉上重新露出了商人特有的和煦笑容。

他撫掌大笑：“好！

好一個林姑娘！

好一個青溪玉皂！

錢某佩服！

這個合作，我做了！”

他是個果決的人，一旦看準了商機，便絕不會猶豫。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我也有幾個問題。

第一，你的玉皂，產(chǎn)量如何？

望江樓每日客流甚大，若是供不應(yīng)求，豈不是自砸招牌？”

林晚心中早有準備：“掌柜放心。

初次合作，這二十塊皂，算是我免費贈送的試用品，足夠支撐幾日。

若銷路好，我可以保證，每五日，至少供應(yīng)一百塊。

日后待家中作坊擴大，產(chǎn)量還會更高。”

她故意說得保守。

實際上，只要原料充足，她和母親弟弟三人合力，五日做出兩百塊也不成問題。

但在商言商，底牌不能一次亮盡。

錢掌柜點了點頭，一百塊雖然不多，但作為高端商品，也足夠應(yīng)付初期的需求了。

“第二個問題，品質(zhì)。

我需要你保證，日后供應(yīng)的每一塊玉皂，都必須和今日這塊一模一樣，甚至更好。

望江樓的信譽，不容有失。”

“這是自然。”

林晚斬釘截鐵地回答，“品質(zhì)是根基，我比誰都明白。”

“好！”

錢掌柜徹底放下心來，“最后一個問題，關(guān)于價格。

姑娘覺得，這青溪玉皂，定價多少合適？”

這是在考校她對市場的判斷力了。

林晚略一思忖，道：“縣城里最好的胰子，一塊約莫五十文。

我們的玉皂，功效遠勝于它，又兼具望江樓獨家之名，我認為，定價二百文，不算過分。”

二百文！

這個價格讓錢掌柜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斗上好的白米，也不過三十文錢。

二百文，足夠一個普通農(nóng)戶半個月的開銷了。

但他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這個定價妙極了。

對于望江樓的客人來說，二百文不過是一道菜的錢，九牛一毛。

但這個價格，卻成功地將普通百姓拒之門外，彰顯了其高端的定位。

買得起的人，不會在乎這點錢；在乎這點錢的人，也根本不是他們的目標客戶。

“二百文……好！”

錢掌柜一拍桌子，眼神中滿是興奮的光芒，“林姑娘，我們這就立個字據(jù)！”

他當即喚來賬房先生，按照林晚提出的合作方式，****，寫下了一份詳盡的契約。

從供貨周期、品質(zhì)要求，到分成比例、獨家權(quán)限，條條款款，清晰明白。

林晚仔細看過，確認無誤后，用指腹蘸了印泥，在契約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錢掌柜看著那枚清晰的指印，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自己今天簽下的，或許不僅僅是一份生意，更是一個足以攪動清河縣商業(yè)格局的未來。

“林姑娘，初次合作，我信得過你。

但你為這玉皂奔波勞碌，想必家中也需用錢。”

錢掌柜從錢箱里取出五兩銀子，用一個布袋裝好，推到林晚面前，“這算是預(yù)付的定金。

日后玉皂售出，我們再按契約分成結(jié)算。”

五兩銀子！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這錢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母親的藥費有了著落，意味著弟弟可以吃上幾頓飽飯，意味著這個家，終于有了喘息的機會。

她沒有推辭，坦然地收下了。

這是她應(yīng)得的。

“多謝錢掌柜。”

“是我該謝你。”

錢掌柜親自將她送到門口，態(tài)度己與初見時天差地別，“靜候姑娘佳音。”

走出望江樓，午后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晚緊緊攥著懷里那沉甸甸的五兩銀子，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她成功了。

她不僅賣出了皂，更是為自己的產(chǎn)品找到了一個最頂級的平臺，構(gòu)建了一個可持續(xù)盈利的商業(yè)模式。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擴大生產(chǎn)、保證品質(zhì)、研發(fā)新品……還有無數(shù)的挑戰(zhàn)在等著她。

但此刻，她的心中充滿了力量和希望。

當她回到青溪村那間破舊的小院時，柳氏和林安正焦急地等在門口，看到她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晚兒，怎么樣了？”

柳氏的聲音里滿是擔憂。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從懷里掏出那個裝滿希望的錢袋，輕輕放在了母親粗糙的手掌中。

柳氏打開一看，那雪白的銀錠在夕陽下閃著迷人的光，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這……這是……”她顫抖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林晚握住母親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的好日子，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