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掩蓋了世間其他聲響。

兩個侍女打扮的身影低著頭，匆匆穿過侯府后園。

前面那個身形略高些的，步履穩健異常，雨水打濕了她的鬢發，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正是凌薇。

“夫人，這邊...”丹彤聲音發顫，引著她走向平日里運送雜物的側門。

“別再叫我夫人。”

凌薇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冷清，“從今日起，世上再無沈凌氏。”

只有血海深仇的凌薇。

側門處果然只有兩個守夜婆子，正躲在檐下避雨喝酒嘀咕。

“...真慘吶，凌家那么顯赫，說倒就倒了。”

“可不是，咱們世子夫人這才風光幾天...” “噓！

什么世子夫人！

那是罪臣之女！

聽說明日就要送去庵里圈禁了...”凌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丹彤深吸一口氣，拎著食盒笑著上前：“兩位媽媽辛苦了，夫人...哦不，院里讓送些點心來。”

婆子們眼睛一亮，剛要接過，卻見丹彤身后那個一首低著頭的侍女突然抬頭，眼神銳利如刀。

未等她們驚呼，凌薇出手如電，掌風精準劈在二人頸后。

婆子們軟軟倒地。

“小姐！”

丹彤驚得捂住嘴。

“放心，只是昏過去了。”

凌薇快速從婆子腰間摸出鑰匙，打開側門鎖，“丹彤，你就送到這里。”

“小姐！

讓奴婢跟您走吧！”

丹彤抓住她的衣袖，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不行。”

凌薇決絕地搖頭，“一起走，目標太大。

你留在侯府，反而安全。

記住，無論誰問起，你只說被我打暈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將一枚玉佩塞進丹彤手中：“這個你留著。

若有機會...幫我照看一下凌家祖墳。”

不等丹彤再言，凌薇己閃身出了側門，融入茫茫雨夜。

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卻讓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侯府的高墻被甩在身后，父親的教誨卻在耳邊回響——“薇兒，我凌家槍法，不在于形，在于心。

心中有義，槍出如龍；心中無懼，可破萬鈞。”

她自幼被父親當做男孩般教養，槍法甚至勝過兄長。

只因后來母親憂心她婚事，才強行讓她收斂鋒芒，學**紅中饋，做回閨閣小姐。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噠噠噠...”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車輪滾動的聲響從街口傳來。

凌薇立刻閃身躲進暗巷。

只見一隊官兵押著幾輛囚車在雨中行進。

囚車里的人披頭散發，渾身血污，卻依舊能認出那熟悉的輪廓——是凌家軍的舊部！

那些曾抱著她騎馬、教她射箭的叔叔伯伯！

凌薇的心臟驟然緊縮，幾乎喘不過氣。

“快走！

叛**子！”

一個官兵揮鞭抽向囚車，罵罵咧咧，“便宜你們了，不是明日問斬，還能多活一晚！”

囚車里，一個滿臉血污的老將猛地抬頭，嘶聲大吼：“凌將軍冤枉！

凌家軍冤屈！

天理昭昭——”喊聲戛然而止，換來更兇狠的鞭撻。

凌薇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能動，不能出聲。

就在囚車即將經過巷口時，那老將似乎心有所感，渾濁的目光猛地投向她的藏身之處。

西目相對瞬間。

凌薇認出那是父親的副將，陳莽將軍。

陳莽眼中閃過震驚，隨即化為急切的警示。

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翕動：“走！”

下一刻，他被粗暴地拖回囚車深處。

凌薇背貼冰冷墻壁，淚水終于混著雨水洶涌而下。

不是悲傷，是憤怒，是刻骨的恨！

她握緊手中的赤梅簪，冰冷的金屬己被焐熱，棱角硌得生疼。

父親...兄長...凌家軍三萬英魂...還有明日即將問斬的母親、嫂嫂、年僅三歲的侄兒...這血海深仇，她如何能走？

如何能獨活？

一瞬間，絕望幾乎將她吞噬。

但就在此時，陳莽將軍那無聲的“走”字，和決絕的眼神，再次浮現。

她不能死。

更不能白白送死。

凌家需要有人活下去！

需要有人洗刷這冤屈！

她需要力量。

需要證據。

需要機會。

而這一切，絕不在京城這個龍潭虎穴，也不在明日注定成為羅網的法場。

在北境！

在狼牙谷！

在父親和兄長最后戰斗過的地方！

在那些能左右戰局、判定忠奸的人手中！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穿透雨幕，望向北方。

當務之急，是立刻出城！

京城夜間宵禁，各門落鎖，唯有...凌薇想起一事，眼神微變。

沈明軒曾為討好她，帶她登過西面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墻，說那里視野極佳，卻因防衛薄弱，少有人去。

就是那里！

她不再猶豫，身影如鬼魅般在巷弄間穿行，避開一隊隊巡邏的官兵。

西城墻下，果然守衛稀疏。

凌薇觀察片刻，選中一處有老樹倚靠的墻段。

她深吸一口氣，將裙擺撕開扎緊，赤梅簪咬在口中，抓住濕滑的藤蔓與磚石縫隙，向上攀爬。

動作迅捷如豹，全然不復平日嬌弱千金的模樣。

即將登上城垛時，下方突然傳來呵斥：“什么人？！”

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凌薇心跳如鼓，卻不慌不亂，猛地向上發力，翻上城垛！

“站住！

放箭！”

守衛驚呼。

幾支羽箭破空而來，擦著她的耳際飛過。

凌薇回頭，最后望了一眼漆黑雨夜中沉寂的皇城。

火光映照下，她的臉色蒼白如雪，唯有一雙眼，亮得駭人，里面盛著滔天的恨與重若千鈞的誓。

“我會回來的。”

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下一刻，她縱身躍下高高的城墻，身影消失在護城河洶涌的水流與茫茫雨幕之中。

只剩一支被箭矢擦斷的赤梅簪，悄然落在城垛之上，紅寶石在閃電照耀下，折射出一點血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