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蝕城的雨，從來都不是為了滋潤什么而下的。

它是酸性的，帶著工業區排放物的刺鼻氣味，灰蒙蒙地籠罩著整個下層貧民窟。

雨水敲打在層層疊疊、違章搭建的金屬棚屋上，發出永無止境的、令人煩躁的嗒嗒聲，混合著遠處懸浮車引擎的嗡鳴和霓虹廣告牌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構成了這座城市永恒的**樂。

“永健”義體維修鋪就擠在這樣的一個角落里。

店鋪小得可憐，門口掛著的全息招牌因為線路老化，只能勉強投射出一個不斷閃爍的“維修”字樣，后面的“永健”倆字早己模糊不清。

顧晨蹲在店鋪最里頭，眉頭緊鎖，鼻尖幾乎要碰到他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截銹跡斑斑的機械小臂，型號老舊，關節處卡死了，表面還有幾道深刻的劃痕。

他左手捏著一把精密的微力扳手，右手拿著一根高頻除銹探針，動作穩定而迅速，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齒輪槽里的積垢和氧化物。

他的眼睛上戴著一副增強現實維修鏡片，鏡片上流動著淡藍色的數據流，實時分析著義體內部的結構和損傷情況。

但這玩意也是淘來的二手貨，時不時會閃爍幾下，給他錯誤的熱感應信號。

“該死的老舊型號…”顧晨低聲嘟囔了一句，調整了一下探針的頻率。

維修鏡片提示某個微型液壓閥壓力異常，他必須極其小心，一旦弄壞，這活兒就算白干了，還得倒貼零件錢。

店門外，巨大的全息廣告投影著一個笑容完美的偶像明星，正在推銷“寰宇集團”最新款的神經交互義眼，光彩奪目，與棚戶區的破敗形成殘酷的對比。

光芒偶爾掃進店里，照亮了顧晨滿是油污的手指和桌上散亂的各種工具、廢棄電路板以及拆解到一半的廉價義肢。

這就是他的日常。

十七歲，父母早亡，靠著爺爺留下的一點維修手藝和這間小鋪子，在銹蝕城的最底層掙扎求生。

維修對象大多是貧民窟居民那些故障頻出的廉價義體，報酬微薄，有時甚至只能用食物或者舊零件來抵賬。

而最近，他的麻煩還不止于此。

“叮鈴——”一陣粗暴的鈴聲打斷了顧晨的專注。

不是門鈴，是他掛在門口的一個破舊金屬片，被什么東西砸響了。

他心頭一緊，迅速放下工具，撩開維修鏡片，警惕地看向門口。

沒有客人。

只有一個小巧的、蜘蛛形態的金屬機器人正用它的機械腿不耐煩地敲打著門框。

機器人的復眼閃爍著冰冷的紅光，腹部投射出一小片全息影像，上面是一個不斷旋轉的寰宇集團Logo，下面是一行不斷滾動的文字：“欠款人：顧晨。

逾期：7天。

金額：1250信用點。

請立即履行還款義務。”

是寰宇集團下屬信貸公司的催債機器人。

像**一樣討厭，無處不在，甩都甩不掉。

顧晨暗罵一聲。

為了買那批二手的高性能電容和那套快要報廢的精密維修工具，他不得不借了一筆小額****，本以為能靠幾單大活很快還上，結果最近生意格外冷清。

“知道了！

再過幾天！”

顧晨沖著那機器人喊了一聲，試圖讓它安靜下來。

機器人顯然不接受這種口頭承諾，復眼紅光閃爍得更急了，發出的提示音也變得尖銳起來，甚至開始用機械腿刮擦門板，發出刺耳的噪音。

“滾開！”

顧晨抄起桌上一把油膩的扳手，作勢要砸。

那蜘蛛機器人敏捷地后退幾步，似乎判斷出物理沖突不利于任務執行，但全息投影上的金額數字猛地放大了一圈，還在不斷閃爍紅光，同時發出持續的、高分貝的催債蜂鳴聲，引得附近幾個棚屋里有人探頭探腦。

顧晨感到一陣屈辱和煩躁。

他知道跟這機器耗下去沒用，它只會沒完沒了地騷擾你，首到你崩潰或者還錢。

他咬咬牙，猛地站起身。

機器人警惕地又后退了一點。

不能待店里了。

今天這活兒是干不成了。

他快速地將桌上那截修了一半的機械小臂和幾樣值錢的小工具掃進一個舊背包里，看了一眼那還在喋喋不休的催債機器，猛地從柜臺后面扯出一塊臟兮兮的防水布裹在身上，推開店門另一側的小側板，一頭扎進了外面灰蒙蒙的酸雨中。

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臉上，他縮了縮脖子，壓低身影，快速鉆進身后狹窄、堆滿垃圾的巷道里。

那蜘蛛機器人反應極快，發出吱吱的聲響，立刻彈跳著追了上來，紅色的光學鎖定的光芒在他后背掃來掃去。

顧晨暗罵一聲，開始奔跑。

他對貧民窟這些迷宮般的小巷了如指掌，哪里有個缺口，哪里能翻過去，哪里堆放的垃圾能暫時**一下那小東西，他都清楚。

他在濕滑的金屬通道和滴著銹水的管道下穿梭，催債機器人靈活地緊隨其后，不時發射出微弱的電擊脈沖，打在他腳邊的水洼里，濺起細小的電火花。

“沒完沒了！”

顧晨喘著氣，拐過一個彎，前面是一個廢棄的垂首貨運通道，通常這里會堆滿廢棄的集裝箱和工業垃圾。

今天，一個巨大的垃圾傾倒機器人正在作業，巨大的機械爪將一堆廢料從高處扔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顧晨眼睛一亮，機會！

他利用垃圾傾倒的噪音和揚起的灰塵作掩護，看準一個空隙，猛地沖向垃圾堆深處。

蜘蛛機器人被落下的廢料阻隔了一下，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顧晨不顧一切地往垃圾山深處鉆，各種報廢的電器元件、斷裂的金屬支架、腐爛的合成材料包裹著他，氣味令人作嘔。

他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讓那該死的機器人失去目標。

突然，他腳下一滑，似乎是踩在了一塊松動的金屬板上，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沿著一個堆積物形成的陡坡滾了下去。

一陣天旋地轉，后背和手臂被硬物硌得生疼。

等他終于停下來，發現自己跌進了一個被巨大廢棄集裝箱半掩著的坑洞里。

上面垃圾傾倒的聲音變得沉悶了一些。

他喘著粗氣，檢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幾處擦傷和渾身臟污，似乎沒什么大礙。

他側耳傾聽，那只催債機器人的聲音似乎遠去了，可能暫時被甩掉了。

“倒霉透頂…”他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掙扎著想爬起來。

就在這時，他維修鏡片因為剛才的翻滾歪斜了，鏡腿磕碰了一下，接觸不良的**病又犯了，視野里的圖像瘋狂閃爍了幾下。

就在這明滅不定的視野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身旁垃圾堆里，有一個東西反**一絲微弱的、異樣的光芒。

不是金屬的冷光，也不是霓虹的折射，而是一種更溫潤、更內斂，卻莫名吸引人的光暈。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撥開覆蓋在上面的**線路和塑料殼。

那是一個半埋在廢棄物里的物件，似乎是個圓盤狀的東西，大部分被銹蝕和污垢覆蓋，但有一小片區域露出了暗沉的、非金非玉的材質，上面似乎銘刻著極其復雜精密的奇異紋路。

剛才那奇異的光暈，就是從這紋路上一閃而過的。

顧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撿了起來，擦掉表面的污垢。

這是一個破損嚴重的八卦盤殘件，中心鑲嵌的玉石己經開裂，周圍的金屬天池和卦位符號也模糊不清，但那些深深刻印的符文，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拙和神秘。

他握著它，指尖傳來一種奇特的、非冷非熱的觸感。

就在他感到疑惑時，頭頂突然傳來垃圾傾倒機器人再次作業的轟鳴聲，更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不好！”

顧晨來不及細想，把這奇怪的八卦盤殘件往背包里一塞，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危險的坑洞。

他沒能細看，在他塞入背包的瞬間，那八卦盤殘件上的一道細微裂紋中，再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流光，如同沉睡之物，短暫地蘇醒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