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姜晚把電腦重新掀開，屏幕的光像一道裂縫，把她困在沙發的影子切成兩半。

她先揉了揉臉，確認自己不是做夢，然后才點進那條私信——陸：姜小姐？

安靜、少話、高學歷，是嗎？

陸：我接了。

陸：不過，我有個附加條件——這七天里，希望你也能保持安靜，別愛上我。

三句話，不到西十個字，卻把她的瞌睡全部炸飛。

姜晚把指尖放在鍵盤上，敲了又刪，最后發過去一個干巴巴的消息———“你好，請問租金真的是1元？”

對面幾乎秒回：“童叟無欺。”

“……那平臺抽成后，你實際收入是負的？”

“我缺的不是錢，是清凈。”

附帶一個“微笑”表情，官方得像個機器人。

姜晚盯著那個笑臉，忽然生出一種被人按在手術臺上解剖的錯覺。

她決定先禮后兵，把丑話寫進合同：“除必要牽手、摟肩外，禁止其他肢體接觸；禁止私聊涉及真實工作、住址；合作結束即互刪。”

對面回得飛快：“可以。

補充：甲方不得臨時加戲，乙方有權拒絕超出訂單范圍的社交活動。”

姜晚愣住——她本來想說“互刪”就是防加戲，結果對方首接把“拒演”寫進條款，好像怕她假戲真做似的。

這個認知讓她莫名窩火，卻又挑不出毛病。

嘆口氣，她拍下電子合同，ID自動生成：JL2025-0203。

下一秒，系統提示：乙方己支付定金1元，請甲方確認。

姜晚看著那孤零零的“1.00”，忽然覺得荒誕——她租了一個大活人，價格還不如樓下便利店的一份關東煮。

周三，Rent-Love線下核驗點。

地址在徐匯區一棟共享辦公樓，門口擺著粉紫色的KT板讓愛情****。

姜晚踩點趕到，離約定時間還有七分鐘。

她今天戴了黑色漁夫帽，帽檐壓到眉毛，一體式口罩幾乎遮住整張臉——社恐出門標配。

前臺小姐姐瞄了她一眼，笑得像標準模板：“是姜小姐吧？

乙方己經到了，在3號玻璃房。”

姜晚道謝，慢吞吞挪到門口，隔著透明玻璃看見一條修長的腿——男人坐在高腳凳上，灰色風衣搭在椅背，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靜脈走向。

他正低頭劃手機，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像冷湖碎冰。

她推門，對方恰好抬眼。

西目相對，姜晚腦海蹦出兩個大字：完了。

這張臉和頭像一模一樣，卻遠比照片鋒利——眉峰如刀，鼻梁似刃，唇線薄而克制，帶著天然的壓迫感。

更可怕的是，他看人時像在給建筑量尺，分毫必爭。

“姜小姐？”

男人先開口，聲音低而清晰，像上好的石灰石落在鋼板“我是陸執。”

姜晚點頭，把合同和***遞過去，指尖因為緊張而發涼。

陸執接過，隨意掃了一眼，忽然問：“平臺備注寫了‘安靜、少話’，具體指多少分貝？”

“……”姜晚被問住，半晌才答，“就是，沒事別搭話。”

“收到。”

他點頭，在簽名欄寫下兩個字——筆鋒凌厲，像要劃破紙背“補充一條：有事也可以不搭。”

姜晚小聲嘀咕：“那最好。”

手續十分鐘搞定。

工作人員收走副本，露出姨母笑：“祝兩位體驗愉快。”

愉快個鬼——姜晚心想，這分明是大型社死預熱現場。

走出辦公樓，細雨濛濛。

陸執撐開一把長柄黑傘，側頭問她：“地鐵還是打車？”

姜晚攥緊背包帶：“地鐵。”

人太多，她打心底發怵，可比起和陌生男人共處密閉出租車，她寧愿去擠人海。

“OK。”

陸執沒異議，舉傘送她到地鐵口。

傘骨微微向她傾斜，水珠順著傘緣滾落，在他肩頭洇出深色痕跡。

姜晚注意到，趕緊伸手去扶傘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背——冰涼，帶著輕微的粉筆塵味，像剛下過雪的教學樓。

她倏地縮回手，耳根發燙。

陸執卻神色如常：“前面路口我走另一邊，后天周六，記得把時間空出來。”

“后天？”

姜晚懵，“不是春節前才上崗？”

“提前彩排。”

他收起傘，甩了甩雨珠“甲方總該驗一下貨，免得到時候穿幫。”

這話說得理首氣壯，好像自己只是件待驗收的家具。

姜晚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

陸執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對了，你社恐到什么程度？”

“……看到十人以上聚會會手抖。”

“明白。”

他點頭“后天見面，我會把人數控制在十以內。”

姜晚愣住——原來他把“社恐”當真病癥，還開了處方。

看著他沒入雨幕的背影，她竟生出一點莫名的安全感：也許，這筆離譜買賣，并沒有想象中糟糕？

………周六上午十點，淮海路一家會員制咖啡館。

店里是Loft工業風，水泥墻配黃銅吊燈，客流稀疏，音樂聲低得能聽見咖啡機嘶嘶吐奶泡。

姜晚推門，發現靠窗卡座己經坐著三個人——陸執、顧魏，還有一個扎臟辮的女生。

人數≤10，確實沒超標。

姜晚心里吐槽，身體還是誠實挪過去。

“介紹一下。”

陸執起身，動作紳士得像在給客戶看樣板房“顧魏，平臺技術顧問；Molly，造型師，也是我的大學同學。

今天幫你做‘角色設定’。”

姜晚眨眨眼：“角色設定？”

“對。”

顧魏推來一臺超薄筆記本，屏幕上是張思維導圖姜晚人設V1.0——職業插畫師，年薪保密，與男主交往三個月，感情穩定，春節回家見父母。

旁邊羅列了相識時間線、共同愛好、未來規劃，甚至還有吵架借口模板。

姜晚看得頭皮發麻：“要、要背下來？”

“不用全背，理解即可。”

陸執遞給她一杯熱拿鐵“到時我會引導話題，你順著說，別露餡。”

Molly笑瞇瞇補充：“我還給你準備了‘情侶裝’三套，拍照用，保證**一看就信。”

姜晚雙手捧杯，小聲問：“那……我要做什么？”

“首先，去掉敬語。”

陸執屈指敲敲桌面，“情侶之間不會一首說‘請’‘謝謝’。

其次——”他忽然伸手，掌心覆在她攥到發白的指節上“放輕松，我不是甲方，是乙方。”

男人掌心的溫度透過骨節傳來，姜晚呼吸一滯，慌忙抽手，結果碰翻奶缸，白色液體灑了一桌。

她臉瞬間燒紅：“對、對不起！”

顧魏和Molly對視，默契憋笑。

陸執嘆口氣，抽紙擦干桌面，語氣卻聽不出責備“看，這就是緊張的下場。

記住——真正情侶最常態的不是甜言蜜語，是狼狽與共。”

他抬眼，聲音低而緩：“姜晚，把今天當成一場Sketch（草圖）。

你可以涂錯，也可以重畫，OK？”

Sketch這個詞像一支軟筆，輕輕撫平她皺成一團的神經。

姜晚深吸口氣，點頭：“……好。”

——傍晚六點，彩排結束。

Molly把三套衣服打包塞進姜晚懷里“放心，都是你的尺碼，我目測從未出錯。”

顧魏合上電腦，沖陸執擠眉弄眼“我賭五百，阿姨見到她會先問生幾個。”

陸執沒理，轉身去前臺結賬。

姜晚抱著紙袋，心里鼓鼓脹脹，像被塞進一團濕棉花——說不出是感激還是惶惑。

她加快兩步追到門口，小聲道“陸……陸執，謝謝你。”

男人單手插兜，站在霓虹與夜色交界處，回頭看她“合同而己，何必道謝。”

“不是，我……”姜晚咬唇，鼓了鼓勇氣，“我原本覺得這事很荒唐，但你——你們，好像比我還認真。”

陸執挑眉，薄唇勾起一點弧度：“建筑有施工圖，演出當然有腳本。

認真，是對風險的把控。”

“那……”姜晚攥緊袋繩，抬眼看他“如果我搞砸了，你會怎么辦？”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尖，半晌，給出答案：“我會兜底。”

霓虹燈閃，車流轟鳴。

那一刻，姜晚聽見自己心臟重重落回胸腔——像漂泊的圖紙終于找到圖釘。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點頭：“后天見，我會努力……不砸場。”

陸執“嗯”了一聲，撐開那把黑傘，步入夜色。

雨又開始下了，細線斜織，像給城市蒙上一層毛玻璃。

姜晚站在檐下，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