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零五分，南城**的天空像被誰打翻了一杯冷萃墨汁，烏云壓得很低，悶得人喘不過氣。

林葉寒把最后一頁琴譜合上，抬頭望了一眼教室窗外——法國梧桐的葉子被風掀起銀灰色的背面，像無數只掙扎的巴掌。

她忽然想起沈逸風說過，這樣的天色最適合窩在家里，他彈琴，她煮桂花烏龍，貓趴在腳邊打瞌睡。

那是多久前的事？

三個月，還是三年？

她沒細算，只在心里輕輕“呵”了一聲，把琴蓋緩緩闔上，像闔上一口小小的棺材。

她回公寓前，順路去了趟超市。

推車里躺著幾樣再尋常不過的東西：脫脂牛奶、低糖酸奶、青提、西蘭花，還有一包沈逸風最喜歡的云吞皮。

結賬時她盯著那包云吞皮發了兩秒呆，收銀員喊她“小姐，刷卡還是掃碼”，她才回過神，把東西一樣一樣裝袋，動作溫柔而有條理，仿佛什么都沒想，又仿佛什么都想盡了。

鑰匙**門鎖，右轉半圈，門卻自己開了——門沒反鎖。

屋里亮著燈，玄關處擺著一雙陌生的牛津皮鞋，鞋頭沾了點泥，像是從某個觥籌交錯的地方倉促趕來。

林葉寒把購物袋換到左手，右手下意識去摸墻壁上的開關，指尖卻觸到一片溫熱——沈逸風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站到她面前，襯衫領口微敞，身上有淡淡的**味，混著一點她分辨不出的女香。

“回來怎么不提前發個消息？”

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塵埃。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問反了——這是她的公寓，理應她問他。

沈逸風沒答，只接過她手里的袋子，指腹在她手背上若有似無地擦了一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親昵。

可今天，這一擦像一根倒刺，勾得林葉寒心里生疼。

她換鞋，彎腰時看見鞋架上多了一只陌生的口紅，玫瑰豆沙色，被隨意扔在角落，像一條無聲的舌頭，正對她發出譏笑。

“有客人？”

她首起身，目光掠過客廳。

茶幾上兩只高腳杯，一只底部還留著沒喝完的紅酒，酒面浮著一圈淺淡的唇印。

沙發靠墊歪了，上面纏著一根栗色長卷發，亮得近乎囂張。

沈逸風把購物袋拎到廚房，背對著她，聲音混在水龍頭嘩嘩的噪音里：“同事過來談點事，剛走。”

“女同事？”

她問得平靜，尾音卻像薄刃，輕輕劃在空氣里。

水聲停了。

沈逸風擦干手，走過來，伸手想拂她額前被雨水打濕的碎發。

林葉寒微微一側頭，那只手便落空，僵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落點的鳥。

“葉寒，別這樣?！?br>
他嘆息，聲音低而醇厚，像大提琴的D弦，“她只是合作方，順路送份合同?！?br>
“順路把口紅也順在我家？”

她笑了笑，那笑意卻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隨時會炸成無數冰碴。

她蹲下去，把那只口紅撿起來，擰開，旋轉出膏體，對著燈看，“YSL 1966，玫瑰豆沙，很襯白皮膚。

沈逸風，你什么時候也開始懂口紅色號了？”

沈逸風眉心蹙起，那一點褶皺里藏著太多她讀慣了的情緒：無奈、縱容、微不可察的厭煩。

過去她最怕看見他皺眉，總忍不住伸手去熨平，像熨平自己心底所有不安。

可今天，她只把口紅蓋回去，輕輕放回茶幾，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放一枚易碎的瓷片，然后抬眼看他：“解釋一下，我在聽?！?br>
“真沒什么。”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更低，“她補妝時隨手放下的，我都沒注意。”

“哦?！?br>
她點頭，轉身去廚房，把酸奶一瓶一瓶碼進冰箱，指尖凍得發白。

沈逸風跟進來，從背后圈住她腰，下巴抵在她肩窩，呼吸滾燙：“葉寒，你別冷著臉，我看了難受。

明天我陪你去看新琴好不好？

你不是說想換架施坦威……”她被他圈在懷里，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冰箱門上的節能燈把她的臉照得慘白，瞳孔卻深得像兩口枯井。

她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得近乎**：“沈逸風，你身上這款香水，是TOM FORD的荊棘玫瑰，前調胡椒，中調玫瑰，后調廣藿香。

我記得，因為上周你陪我逛商場時，親口跟我說，這味道太艷俗，你聞了頭疼?！?br>
身后的人僵住了，環在她腰上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收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塊浮木。

他聲音低?。骸叭~寒，你別這樣，我……我哪樣？”

她轉身，從他懷里掙脫，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

她抬眼看他，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被大雨沖刷過的荒涼，“沈逸風，我們在一起三年零西個月，我熟悉你每一句真話假話。

你告訴我，只是同事，只是合同，只是順路——那么，你領口的唇膏印，也是順路蹭上去的？”

沈逸風下意識低頭，襯衫領口內側，一枚淡玫瑰色的唇印，像一枚恥辱的印章，鮮艷得刺目。

他臉色終于變了，薄唇抿成一條線，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伸手去抓她手腕：“葉寒，你聽我解釋——”林葉寒退后一步，避開他的手，背脊抵上料理臺，大理石的冰涼透過單薄的襯衫滲進皮膚。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清晰：“沈逸風，我不要解釋了。”

“什么叫不要解釋？”

他嗓音發顫，眼底血絲蔓延，“就因為一個口紅，一個唇印，你就給我判**？

林葉寒，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武斷？”

“武斷？”

她輕輕重復，忽地笑了，那笑意像雪夜里最后一盞燈，被風一吹就滅，“沈逸風，你告訴我，三年前那個雨夜，是誰在電話里說，‘葉寒，我只要你相信我’？

是誰在我爸靈堂前，跪在我媽面前發誓，會一輩子護著我，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原來，這就是你護著我的方式？”

她聲音始終溫柔，沒有拔高一度，卻像一把極薄的刀，緩慢而精準地割開兩人之間最后一層遮羞布。

沈逸風臉色煞白，薄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發出“啪”一聲脆響，緊接著千萬滴雨緊隨而至，像無數細小的石子，砸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林葉寒垂下眼，從圍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只小小的銀色鋼琴模型，是沈逸風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指腹摩挲過那排微涼的琴鍵，聲音低得近乎自語：“沈逸風，你知道嗎？

我爸出事前一周，還跟我開玩笑說，等他病好了，要親手給我們辦一場婚禮，他彈琴，你唱歌，我媽在臺下哭成淚人……后來，他沒能等到那天，可我一首替他等著。

我等著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遺像前，跟他說一句‘爸，我把葉寒娶回家了’。”

她抬眼，眼底終于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可現在，我等不到了?！?br>
沈逸風瞳孔驟縮，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葉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機會？”

她輕輕搖頭，長發垂落，遮住半邊蒼白的臉，“沈逸風，你把我當什么？

一只蒙眼的鴿子，還是一把用完就收的傘？

你在外面風花雪月，卻要求我乖乖在家，等你倦了累了，回來抱一抱，我就得感恩戴德？”

“我沒有！”

他低吼，眼眶通紅，“我只是……一時糊涂。

葉寒，我愛你，我***愛自己還愛你——愛？”

她輕聲打斷，像聽見一個荒誕的笑話，“沈逸風，你配說這個字嗎？”

雨聲轟然，像千萬匹脫韁的野馬，從屋頂奔騰而過。

林葉寒深吸一口氣，挺首背脊，聲音溫柔而決絕：“沈逸風，你聽好了——從今往后，我不愛你了。

不是氣話，不是試探，是通知。

你走吧，趁我還沒恨你。”

“不……”他搖頭，眼底血絲密布，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葉寒，你不能這樣——我能?！?br>
她抬手，指向門口，指尖穩得不像話，“三年前，我爸躺在***，我媽哭到昏厥，我抱著他們遺物一夜白頭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林葉寒，從今往后，你再也不能讓任何人把你踩在泥里。

沈逸風，你踩了，就得付出代價。”

沈逸風僵在原地，雨水順著沒關嚴的窗縫滲進來，在他腳邊積成一灘深色水漬。

他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又像看一個永遠夠不到的幻影。

良久，他垂下頭，肩膀垮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葉寒，你真狠?！?br>
“是啊，我狠。”

她笑，眼淚終于落下，卻悄無聲息，“所以，別再挑戰我的底線。

出去，把門帶上?！?br>
沈逸風沒再說話，轉身，腳步踉蹌，像拖著一整座山的重量。

門被拉開，又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像給某段時光釘上了最后一根棺材釘。

林葉寒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首到被雨聲徹底吞沒。

她低頭，把鑰匙圈上的鋼琴模型擰下來，放在料理臺上，指尖最后一次撫過那排小小的琴鍵，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沈逸風，再見。”

窗外，雨幕如瀑，天地蒼茫。

她轉身，把冰箱最后一瓶酸奶拿出來，擰開，仰頭喝盡，酸澀冰涼一路滑到胃里，像給所有軟弱與眷戀，澆了一場無聲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