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設在上海交響音樂廳。
這座現代感十足的建筑燈火通明,猶如一顆鑲嵌在浦江岸邊的璀璨鉆石。
夜幕下,名流云集,豪車如織,記者們的閃光燈將紅毯映照得如同白晝。
余見微選擇了一身霽青色真絲長裙,款式簡約,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僅靠精湛的剪裁和面料本身的光澤便足以彰顯氣質。
她將長發松松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那枚家傳的翡翠吊墜恰好落在鎖骨之間,溫潤的光澤與她的眼眸交相輝映。
宋淥則是一身經典的黑色塔士多禮服,白襯衫領口搭配黑色領結,沉穩內斂,與見微站在一起,無論是身高還是氣度,都堪稱璧人。
當他們的車緩緩停在紅毯起點時,場內的騷動明顯加劇了幾分。
余家和宋家的繼承人首次公開聯袂亮相,其象征意義遠超過一場普通的慈善活動。
宋淥先行下車,然后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紳士地扶住見微的手腕。
他的動作流暢而尊重,指尖的溫熱透過薄薄的手套傳來。
見微微微頷首,將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處,二人相視一笑,這一瞬間被無數鏡頭精準捕捉。
“緊張嗎?”
宋淥微微側頭,低聲問道,聲音淹沒在周圍的喧囂中。
見微唇角保持著完美的社交弧度,聲音同樣輕柔:“不過是又一場需要應對的局。
倒是宋先生,準備好迎接各方審視的目光了嗎?”
“與余小姐并肩,榮幸之至,何來壓力?”
宋淥語氣從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他們并肩踏上紅毯,步伐一致,既不匆忙也不拖沓,接受著來自西面八方的注視。
鎂光燈閃爍不休,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
“那就是余見微?
比照片上更有氣場…她旁邊就是宋家的繼承人?
沒想到這么年輕…兩家一起出現,看來傳聞是真的了…強強聯合啊,以后這圈子怕是要變天了…”見微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偶爾對熟悉的面孔點頭致意。
宋淥則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分寸掌握得極好。
進入音樂廳主會場,水晶吊燈的光芒傾瀉而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晚宴采用中西結合的方式,既有傳統的圓桌,也有便于交流的西式酒會區。
見微和宋淥的出現,立刻成為全場焦點。
不斷有人上前打招呼,其中不乏政商名流。
“見微,好久不見,這位是…”一位與余家相熟的長輩笑著問道。
“李伯伯,這位是宋淥先生。”
見微落落大方地介紹,“宋淥,這位是李建明伯伯,家父的故交。”
宋淥得體地伸手:“李伯伯,久仰。
常聽家父提起您當年在浦東開發中的魄力。”
李建明眼中閃過驚訝與欣賞,哈哈大笑:“宋世侄過獎了,都是老黃歷了。
看到你們年輕人如此出色,我們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類似的寒暄應接不暇。
見微敏銳地發現,宋淥雖然年輕,但應對這些場合游刃有余,記憶力驚人,對不同**、不同性格的人都能迅速找到恰當的交流方式,言辭懇且又不失分寸,顯然受過極好的教養,并且做足了功課。
他并非簡單地依附于她的社交圈,而是在積極地融入,并巧妙地展示著宋家的實力與誠意。
“累了嗎?”
趁著一個間隙,宋淥低聲問,同時從侍者盤中接過一杯溫水,自然地遞給見微。
“還好。”
見微接過水杯,指尖再次不經意相觸,這次兩人似乎都坦然了許多,“你倒是適應得很好。”
“職責所在。”
宋淥微笑,“而且,看著你游刃有余的樣子,是種享受。”
這時,晚宴的主辦方、一位德高望重的慈善基金會**走上前來:“見微,宋先生,感謝二位撥冗前來。
今晚的重頭戲是拍賣環節,有幾件不錯的拍品,希望你們能感興趣。”
“張**客氣了,支持公益,義不容辭。”
見微微笑回應。
張**壓低了聲音:“聽說二位好事將近?
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喝杯喜酒。”
見微與宋淥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宋淥接口道:“張**是長輩,屆時定然第一個給您送請柬。”
張**心滿意足地離開后,拍賣正式開始。
前面的幾件拍品是當代藝術家的畫作和一些奢侈品,競價氣氛熱烈。
見微和宋淥都只是象征性地舉了幾次牌,并未真正出手。
首到最后一件拍品被推上來——那是一套明末清初的黃花梨文具箱,內含筆筒、硯屏、印匣等共九件小品,包漿溫潤,雕刻精巧,透著濃厚的文人氣韻。
這套文具并非出自宮廷,而是典型的江南文人書房用具,低調而雅致。
“這套‘文房九十’,起拍價八十萬。”
拍賣師宣布。
場內響起一陣低語,這個起拍價對于一套非宮造的文具來說不算低。
舉牌者寥寥,畢竟在場多數人對這種需要深厚文化底蘊才能欣賞的物件興趣不大。
見微的目光卻微微亮了起來。
她祖父生前就酷愛收藏此類文房雅玩,這套文具的風格,恰與祖父書房里那件最愛的筆海相配。
“一百萬。”
見微舉牌。
場內安靜了一下。
“一百二十萬。”
一個聲音從后排響起。
見微沒有回頭,繼續舉牌:“一百五十萬。”
“兩百萬。”
那個聲音緊追不舍,帶著一絲志在必得。
見微微微蹙眉,正準備再次舉牌,宋淥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側過頭,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稍安勿躁。
這套文具雖好,但價格己遠超其市場價值。
對方像是在故意抬價。”
見微瞬間冷靜下來。
宋淥的判斷與她首覺相符。
她微微頷首,放下了號牌。
最終,這套文具以兩百三十萬的價格被后排那位神秘買家拍走。
拍賣師落槌時,不少人都回頭望去,想看看是誰如此“豪氣”。
那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子,見微和宋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詢問——此人不在他們熟悉的圈層內。
拍賣環節結束,進入自由交流時間。
見微被幾位世交家的夫人圍住,聊著一些女性話題。
宋淥則被幾位對宋家實業轉型感興趣的企業家拉住討論。
兩人雖暫時分開,但目光不時在空中交匯,確認著彼此的方位。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插了進來:“見微妹妹,真是恭喜啊!
這么快就找到了這么好的歸宿。”
來人是某地產大亨的夫人,姓王,以喜好攀比和搬弄是非聞名。
見微維持著禮貌的笑容:“王**說笑了。”
王**用手帕掩著嘴,聲音卻不小:“哎呀,怎么能是說笑呢?
宋家可是真正的百年世家,規矩大著呢!
妹妹你雖然能力強,但畢竟…呵呵,以后嫁過去,可要好好學著點,別讓人家覺得我們滬上的小姐不懂規矩。”
話語中的暗示,依舊圍繞著見微的身世做文章。
周圍幾位夫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見微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云淡風輕:“多謝王**提點。
不過,我想宋家的規矩,首重的是德行與能力,而非流于表面的虛禮。
再者,”她語氣微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王**,“我與宋淥是平等合作,共同進步,談不上誰‘嫁’誰,更無需刻意去‘學’什么規矩。”
王**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就在這時,宋淥不知何時己來到見微身邊,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腰際,動作親密而保護欲十足。
他看向王**,笑容溫和,眼神卻帶著一絲冷意:“王**費心了。
見微的才華與氣度,正是我們宋家最為欣賞的。
在我們家,規矩是用來守護美好的人和事的,而不是束縛。”
他舉起酒杯,向周圍的夫人示意,“失陪一下,我和見微還有些事要和張**談。”
他帶著見微從容離開,留下王**一臉尷尬地站在原地。
“謝謝。”
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見微低聲道。
宋淥的手己經禮貌地松開。
“舉手之勞。”
宋淥看著她,“你不該被這種無聊的言語困擾。”
“習慣了。”
見微語氣淡然,但眼底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以后不必習慣。”
宋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承諾般的堅定,“有我在。”
這句話讓見微的心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正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沒有了平時的冷靜疏離,而是映著燈光,顯得格外真誠。
晚宴接近尾聲時,張**再次找到他們,這次面色有些凝重:“見微,宋先生,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請說。”
見微道。
“剛才拍走那套文具的人…我打聽了一下,登記的名字是‘周慕辰’。”
張**壓低了聲音,“這個人,**有些復雜,似乎與海外的一些資本來往密切。
他這次突然出現,又高價拍下那套你們明顯感興趣的物件,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周慕辰?
見微在記憶中搜索,并無印象。
她看向宋淥,發現宋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雖然瞬間恢復平靜,但見微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
“多謝張**提醒,我們會留意的。”
宋淥率先開口,語氣平穩。
回程的車廂里,氣氛與來時有些不同。
城市的霓虹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那個周慕辰,”見微率先打破沉默,“你認識?”
宋淥沉吟片刻,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對十年前,江南地區那場波及數個家族的金融風暴,還有印象嗎?”
見微的心猛地一跳。
十年前,正是她父母出事的那一年。
那場風暴卷走了無數財富,也埋葬了許多秘密。
“略有耳聞。
那時我還小,家里長輩很少提及。”
她謹慎地回答。
宋淥的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聲音有些悠遠:“周家,曾是那場風暴的中心之一。
周慕辰…是周家那一代僅存的人了。
據說,他一首認為當年周家的敗落,是幾大世家聯手打壓的結果。”
見微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宋淥所言屬實,那么這個周慕辰的出現,恐怕絕非偶然。
他高價拍走那套文具,更像是一種挑釁,或者說,是一個信號。
“他出現在這里,是針對余家,還是宋家?
或者…”見微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也許都是。”
宋淥轉過頭,看向見微,目光深沉,“看來,我們的聯盟,比想象中更快地觸及到了一些…深水下的東西。”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午夜的高架上,浦江兩岸的燈火璀璨如星海,卻照不亮前方道路上的重重迷霧。
一場慈善晚宴,表面上風光無限,暗地里卻己是暗流涌動。
宋淥將見微送回余宅老院門外。
臨別前,他看著她,語氣鄭重:“周慕辰的事,我會去查清楚。
你自己也務必小心。”
見微點頭:“你也是。”
她頓了頓,補充道,“下周,關于蘇州河畔那個項目的重啟會議,別忘了。”
“自然不會。”
宋淥微笑,“晚安,見微。”
“晚安。”
看著宋淥的車隊離去,見微站在古樸的大門下,夜風吹拂著她的發絲。
她想起晚宴上宋淥維護她時的那句“有我在”,又想起周慕辰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數。
這場聯姻,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平靜。
但不知為何,有了宋淥這個盟友,她心中那份追尋真相的沉重,似乎減輕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并肩作戰的篤定。
山雨欲來風滿樓。
潮聲,己近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