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將軍府。

和八王爺府的破敗不同，這里亭臺樓閣，氣派非凡。

只是府門緊閉，門口連個守衛都沒有，顯得格外冷清蕭索。

府內，一片死寂。

丫鬟仆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大氣不敢喘一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府里出大事了。

宮里來的圣旨，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這潭死水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后院的繡樓里，蘇家大小姐，蘇清影，正靜靜地坐在窗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卻難掩其絕世的容顏。

只是那張俏麗的臉蛋上，此刻沒有半分血色，一雙平日里亮如星辰的眸子，也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珍珠。

地上，是一堆碎裂的瓷片。

那是她剛剛摔碎了自己最心愛的茶具。

“小姐，您……您別這樣，氣壞了身子可怎么辦？”

貼身丫鬟綠萼跪在一旁，聲音里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片。

蘇清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眼神空洞。

賜婚給八王爺軒轅宸。

那個全京城都知道的傻子。

當圣旨送到府上的時候，她感覺天都塌了。

她蘇清影是誰？

她是鎮北將軍蘇戰的獨女，是將門的驕傲。

她自幼熟讀兵書，習練武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京城里的王孫公子，哪一個不暗中傾慕于她？

她曾以為，自己就算不能嫁給蓋世英雄，也定會嫁一個文武雙全的俊杰，夫妻和鳴，舉案齊眉。

可現在呢？

皇上竟然讓她嫁給一個傻子！

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整天流口水的傻子！

這是何等的羞辱！

這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為什么……為什么……”她喃喃自語，兩行清淚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她不明白，父親為大乾鎮守北境二十年，抵御外敵，立下赫赫戰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三年前那樁通敵案，明眼人都知道是構陷，可皇上不查，反而將父親軟禁至今。

現在，他們連自己這個弱女子都不放過，要用這種方式來作踐她，作踐整個蘇家！

“小姐，要不……要不我們去找將軍吧！

將軍那么疼您，他一定有辦法的！”

綠萼哽咽著說。

找父親？

蘇清影的眼神更加黯淡了。

父親現在自身都難保，又能有什么辦法？

抗旨嗎？

那只會給政敵落下口實，給整個蘇家帶來滅頂之災。

她知道，這門親事，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她的人生，從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就己經被毀了。

想到自己要和一個傻子共度余生，想到洞房花燭夜，一個流著口水的男人朝自己撲過來……蘇清影就感到一陣惡心和絕望，她甚至想到了死。

“小姐，您千萬別想不開啊！”

綠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把抱住她的腿，哭著喊道，“您要是出事了，讓將軍和夫人怎么辦啊！”

蘇清影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是啊，她還有父親，還有母親。

如果她死了，那才是真的稱了那些人的心，讓他們看盡了蘇家的笑話。

她不能死。

她要活著。

就算要嫁給一個傻子，她也要活著！

她要親眼看著，那些陷害父親，羞辱她的人，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一股不甘和恨意，從她的心底升起，支撐著她那即將崩潰的意志。

她擦干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綠萼，扶我起來。”

她聲音沙啞地說道。

“小姐？”

“去書房，我要見父親。”

書房里，檀香裊裊。

曾經威震天下的大乾軍神蘇戰，此刻正坐在書案后，安靜地寫著字。

他看起來不過西十出頭，鬢角卻己有了些許白發。

三年的軟禁生涯，磨平了他身上的殺伐之氣，卻讓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如同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問道：“想通了？”

蘇清影走到他面前，首挺挺地跪了下去。

“女兒不孝，讓父親蒙羞了。”

蘇戰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筆，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引以為傲的女兒。

“起來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這不是你的錯。

生在蘇家，這就是你的命。”

“我不信命！”

蘇清影倔強地抬起頭，眼中含淚，“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像父親一樣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只能任人擺布，淪為皇權爭斗的犧牲品！”

蘇戰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八王爺是個什么樣的人？”

提到那個名字，蘇清影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厭惡和鄙夷。

“一個傻子，一個廢物，一個全天下的笑柄。”

“哦？”

蘇戰的嘴角，竟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所有人都這么說，你也這么覺得？”

蘇清影愣住了。

她不明白父親為什么會這么問。

八王爺是個傻子，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嗎？

宮里的宴會，她也曾遠遠地見過幾次，那個男人不是在追蝴蝶，就是在玩泥巴，舉止癡傻，毫無半分皇家貴胄的模樣。

“難道……不是嗎？”

她遲疑地問道。

“清影啊，”蘇戰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看著院中的蕭瑟景象，“你看這棵梧桐樹，夏天枝繁葉茂，能引來鳳凰棲息。

可到了冬天，葉子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看起來了無生機，誰還會多看它一眼？”

“可你知道，它的根，深深地扎在地下。

只要春天一來，它立刻就能抽出新芽，比任何樹都長得快，長得高。”

蘇清影冰雪聰明，立刻聽出了父親的話外之音。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父親的意思是……八王爺他……他是裝的？”

這怎么可能！

一個人，怎么可能裝傻裝十幾年，騙過所有人？

而且他裝傻有什么好處？

被人當成廢物一樣欺辱，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蘇t戰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可知道，八王爺的母妃，淑妃娘娘，當年是怎么死的？”

“聽說是……病死的。”

蘇清影回答道。

宮闈秘事，外界知之甚少。

“病死？”

蘇戰冷笑一聲，“她是被皇后和當時的德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子生母和賢王生母，聯手灌下毒酒，活活毒死的！

而那一年，八王爺才八歲，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死在面前。”

蘇t清影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些皇室內幕，她聞所未聞。

“一個八歲的孩子，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殺，自己卻無能為力。

他若是不傻，你覺得他能活到今天嗎？”

蘇戰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蘇清影的心上。

蘇清影的腦子一片混亂。

如果父親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八王爺，心機該有多深沉？

隱忍了十五年，在所有人的嘲笑和欺辱下活下來，他圖的是什么？

“可……可這都是您的猜測。”

蘇清影還是不敢相信，“萬一他就是個真傻子呢？”

“是不是真傻，嫁過去，你不就知道了？”

蘇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清影，這對你來說，或許不是一件壞事。”

“你嫁給太子，或者嫁給賢王，蘇家就等于徹底站了隊，再無轉圜余地。

而且以他們的性子，一旦大局己定，我們蘇家就是第一個要被清算的對象。”

“可你嫁給八王爺，一個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傻子’，誰會在意你？

誰會防備你？”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一步活棋！

皇上把蘇家的女兒嫁給一個傻子，是為了羞辱我們，也是為了安我們的心。

太子以為他一石三鳥，卻不知道，他可能親手為自己埋下了一顆最致命的釘子。”

蘇戰走到蘇清影面前，扶起她，鄭重地說道：“清影，記住，從你踏進八王爺府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僅僅是蘇家的女兒，你還是八王爺的王妃。

你們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果他真的是在裝傻，那他就是天下最可怕的人，也是我們蘇家唯一的希望。

你要做的，不是與他為敵，而是成為他的助力，成為他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是個真傻子……”蘇戰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你就替為父，好好‘照顧’他。

蘇家的女兒，絕不能任人欺辱，哪怕那個人是王爺，也不行！”

父親的話，徹底顛覆了蘇清影的認知。

她原本以為的絕境，似乎出現了一絲曙光。

雖然那個曙光，充滿了未知和危險。

她看著父親那雙充滿期盼和決絕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背負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命運，更是整個蘇家的未來。

“女兒……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和絕望，而是多了一絲探究，一絲警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好奇。

八王爺，軒轅宸。

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