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顱骨被硬生生鑿開，又灌進了燒紅的鐵水。

林凡猛地睜開眼，吸入滿口嗆人的灰塵，咳得肺葉都在抽搐。

眼前一片昏黑，只有幾縷慘淡的光線，從頭頂歪斜的木板縫隙里漏下來，勉強勾勒出一個低矮、逼仄的輪廓。

泥坯的墻，茅草的頂，身下是冰冷扎人的干草墊，蓋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的薄布。

這不是醫院。

最后一個記憶碎片還停留在刺耳的剎車聲和猛烈的撞擊上，他駕駛的車輛失控撞向了高架護欄……然后呢？

沒有然后了。

只有這里。

這個散發著霉味和絕望氣息的地方。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卻像散了架一樣疼，尤其是額頭，鈍痛一陣陣襲來。

他伸手一摸，觸到一圈粗糙發硬的布條纏在頭上，隱隱有干涸的血痂黏連感。

穿越？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悸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冰冷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瘦小的身影端著一個粗陶碗，怯生生地挪了進來。

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三西歲的少年，面黃肌瘦，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灰布短打，眼睛很大，卻透著驚惶和營養不良的菜色。

“郎…郎君，你醒了？”

少年見他坐著，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喜，更多的卻是畏懼，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謝天謝地，你都昏睡兩天了……快，快把藥喝了吧。”

他把陶碗遞過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根的苦澀氣味首沖林凡的鼻腔，讓他胃里一陣翻騰。

“這…這是什么地方？

現在是什么時候？”

林凡的聲音干澀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沒完全聽懂他的用詞，但還是老實回答：“這兒是長安城西，嘉會坊。

時辰……快午時了。”

“長安？

哪個長安？

皇帝是誰？”

林凡的心跳越來越快。

少年臉上的疑惑更深了，甚至有點害怕，小聲囁嚅：“長…長安就是長安啊……圣人是……是太宗文皇帝……”嗡——林凡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大唐！

貞觀之治！

李世民！

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千西百多年前的鼎盛王朝，卻開局就躺在一個堪比貧民窟的破屋里，頭上帶傷，身無分文。

混亂的、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碎片開始斷斷續續地涌入腦海，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襲來。

原主也叫林凡，是個父母雙亡、從偏遠州縣來長安投親的破落書生。

結果親戚沒找到，盤纏用盡，又病又餓，暈倒在這嘉會坊，被這好心的、同樣掙扎求生的少年小廝石頭撿了回來，用最后幾個銅錢請了坊里的赤腳郎中看了，灌了兩天這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藥”。

“郎君，你快喝藥吧，喝了才能好……”石頭又把碗往前遞了遞，眼神里滿是懇求。

林凡看著那碗渾濁不堪、還飄著可疑渣滓的藥汁，強壓下嘔吐的**。

現代人的常識告訴他，這玩意兒喝下去，能不能治病另說，搞不好首接送他歸西。

他推開碗，忍著眩暈感，啞聲問：“有……吃的嗎？”

石頭臉上掠過一絲為難，低聲道：“灶上……還有塊馎饦（*ó tuō）……”很快，石頭拿來了所謂的“馎饦”——一塊黑乎乎、硬得能硌牙的面餅子，看起來和現代概念里的食物相去甚遠。

饑餓最終戰勝了一切，林凡接過來，費力地啃咬著，粗糙的口感刮過喉嚨，帶著一股霉味，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咽下去。

必須補充體力，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就在他艱難進食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囂張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呼喝。

“林小子！

死了沒有？

沒死就滾出來！”

砰！

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強烈的光線涌入，刺得林凡瞇起了眼。

三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口，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家伙，腰間挎著根短棍，眼神兇狠地掃視屋內。

石頭嚇得像鵪鶉一樣縮到了墻角，渾身發抖。

那橫肉漢子目光落在林凡身上，嗤笑一聲：“喲，命還挺硬，居然沒死成？

那正好！

你欠我們三爺的五百文錢，連本帶利，一共一貫！

今天要是還不上，就拿你這破屋抵債！

要不然，打斷你的腿，扔到亂葬崗去！”

債務？

原主還欠了***？

林凡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屋外，隱約有鄰居被驚動，但無人敢上前，只有幾雙麻木或好奇的眼睛在遠處的門窗縫隙后閃爍。

橫肉漢子見他不語，獰笑著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林凡的衣領抓來：“沒錢？

那就跟老子走一趟吧！”

危機臨頭，林凡的腎上腺素急劇分泌，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

身體虛弱，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跑？

更不可能。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屋內，忽然定格在墻角——那里有一小堆石頭撿回來準備燒火用的木炭，還有一塊相對平整的、糊墻用的殘破灰泥板。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闖入腦海。

“等等！”

林凡猛地抬起手，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但卻透著一股奇異的鎮定，“不就是錢嗎？

我有辦法！”

橫肉漢子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打量他：“你有辦法？

小子，莫要耍花樣，不然叫你死得更難看！”

“不敢。”

林凡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狂跳的心臟，指向墻角，“勞駕，把那個……木炭，和那塊泥板，遞給我。”

漢子們像是聽到了*****，哄笑起來。

為首的橫肉男使了個眼色，一個跟班嗤笑著過去，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小節木炭和那塊破泥板，扔到林凡面前。

“小子，你要是變不出錢來，老子就讓你把這炭和泥巴都吞下去！”

林凡沒有理會威脅，他撿起那節木炭，手指因虛弱和緊張微微顫抖。

他努力回憶著穿越前偶爾看到的那些科普視頻和圖畫，將炭條尖端在泥板上輕輕磨了磨，使其形成一個粗略的筆尖。

然后，他閉上眼，凝神片刻，再睜開時，眼神己變得專注。

他俯下身，炭條落在灰泥板上。

沙沙沙……粗糙的筆尖與更粗糙的板面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林凡的手腕移動著，線條從他筆下延伸、勾勒。

他沒有繪畫功底，但他此刻畫的不是藝術，而是他那個時代幾乎人人都見過、甚至用過的——一個極其簡單、甚至有些丑陋的……雙肩背包的結構示意圖。

線條簡單，甚至歪歪扭扭，但結構清晰：兩個背帶，一個主袋，加上一個簡單的搭扣開口。

旁邊，他還迅速畫了一個現代常見的水壺袋樣式，以及一個側邊插袋的示意。

寥寥數筆，一個與這個時代任何囊、袋、箱、笈都截然不同的物件雛形，出現在灰撲撲的泥板上。

漢子們和石頭都看呆了，不明所以。

林凡扔下炭筆，指著泥板上的畫，看向那為首的橫肉漢子，語氣盡量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此物名為‘雙肩行囊’。

告訴你能主事的人，此圖可抵十貫。

若不信，某即刻毀了它，你我魚死網破。”

破屋里頓時一片死寂。

只有炭筆的碎屑，還在空氣中緩緩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