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城門石板，顛了一下。

沈昭扶住車廂，沒睜眼。

斗篷下的手指摸了摸耳垂那道疤，又滑到袖中刀柄，涼得貼肉。

車停了。

送葬隊伍在裴府側門解散，八名仆役依次登記。

她排在最后，腰牌遞出去時，管事嬤嬤多看了她兩眼。

“沈家那個病死的庶女，你也姓沈？”

沈昭低頭，嗓音壓得沙啞：“回嬤嬤，是三年前沖喜**，拖到如今。”

嬤嬤翻開名冊，指頭在紙上劃了兩下：“左耳有胎記？”

她側過臉，讓疤痕露出來。

嬤嬤湊近瞧了，又比對戶籍殘卷上的紅印，哼了一聲，在冊子上畫了個勾。

“進去吧。

換衣，凈面，待會兒選秀。”

她接過粗布裙衫，低頭跟著領路小婢走。

身后，那輛送葬馬車調頭走了，車轍印在泥里，很快被風吹干。

換衣的屋子低矮，墻上掛著一排木牌，寫著“沈氏昭林氏婉”之類的名字。

她取下寫著“沈昭”的牌子，掛在自己胸前。

牌子是新刻的，漆還沒干透。

院子里己經站了十幾人。

都是各府送來的庶女、孤女，或家道中落的旁支。

選秀名義是選裴家小姐的陪嫁侍女，實則誰都知道，這是裴元衡為宮里那位妖妃挑“血引子”——需生辰帶陰、血脈清薄的女子，三年一換，換一次，死一批。

沈昭站在角落，不動，也不說話。

有人偷瞄她，見她臉色冷白，便不敢靠近。

日頭偏西，管事嬤嬤提著銅鈴進來，清了清嗓子：“裴小姐設宴，各位隨我入席，驗一驗品性。”

眾人列隊而行，穿過三道門廊，進了偏廳。

廳內擺了六桌，菜是素的，酒是燙的。

裴明珠坐在主位，穿金線繡蝶的裙，發間珍珠晃得人眼花。

她掃了一圈，目光停在沈昭身上。

“你，過來。”

沈昭走過去，低頭。

“聽說你病了三年，還能活到現在？”

“托小姐洪福。”

裴明珠笑了，端起酒杯：“那我敬你一杯，祝你長命。”

她親自倒酒，遞過來。

杯沿沾了脂粉，酒色清亮，無味。

沈昭接過，指尖微顫，像真怕了。

她仰頭喝下。

酒入喉，一股寒氣首墜心口。

她立刻閉氣，真勁從丹田沖上，鎖住心脈，將那股寒流逼向右手。

袖中早藏了銀線，細如發絲，連著裙底香囊——內里鋪著黑鱗，專吸妖毒。

她臉色漸漸發青，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哎呀！”

裴明珠驚叫，“怎么這么不經喝？”

沒人上前。

嬤嬤只冷冷看著，首到確認她呼吸微弱，才揮手：“抬去偏房，醒不來就扔出府。”

兩個粗使婆子把她架走。

沈昭閉著眼，耳朵卻豎著。

經過主廳側門時，聽見裴明珠壓低聲音說：“……鎮妖塔第三層石碑裂了三寸，父親說，門鑰將動。”

她心一緊。

門鑰？

什么門鑰？

腳步聲遠去，她被丟在一間空房里，門關上了。

她立刻睜開眼，右手一抖，袖中銀線抽出，指尖一滴黑血落進香囊。

黑鱗吸了毒，表面泛起裂紋。

她盤膝坐起，真勁運轉三圈，將殘余毒素逼出指尖。

額頭冒汗，胸口悶得像壓了石板，但她沒停。

燼心火在心脈里跳了兩下，她咬牙壓住，不能用它，現在不行。

天黑了。

子時三刻，她從偏房溜出。

巡夜的提著燈籠，走兩步停一下。

她貼著墻根，繞到后院，從檐角攀上屋頂，踩著瓦片走到裴明珠閨房外。

窗閂是銅的，她用發簪輕輕一挑，開了。

房內熏香濃，裴明珠睡在床上，嘴微張，手里還攥著半塊蜜糕。

沈昭靠近，右手覆上她額頭，左眼閉，右眼緩緩泛起暗金漣漪。

燼心火動了。

記憶碎片涌進來——裴元衡坐在書房，拆一封火漆信。

信紙泛黃，邊角繡著蛇形紋。

他看完，燒了，火光里映出一個宮裝女子的側影，眉心一點朱砂。

耳邊響起他的聲音：“門鑰將啟，鎮妖堰不可久封。”

畫面斷了。

沈昭猛地抽手，頭痛欲裂，像有人拿刀在腦里攪。

她踉蹌后退，撞到桌角，一只瓷瓶晃了晃，沒倒。

她咬牙，翻窗出去，順著檐角滑下，落地無聲。

回到侍女房，她靠墻坐下，喘氣。

指尖還帶著暗金余光，她握拳，壓下去。

香囊里的黑鱗全裂了。

她碾成粉，聞了聞——蝕魂散，宮中禁藥，驗妖氣，破幻形。

她早知道裴家和宮里勾著，但“門鑰”是什么？

鎮妖塔又為何松動？

她閉眼，腦子里回放那句密語。

門鑰將動。

她忽然想起什么，從裙底摸出那塊玉符。

玉上有裂，像被人硬掰開的。

她把玉符按在心口，閉眼。

燼心火輕輕跳了一下，像回應什么。

她睜開眼，把玉符收好。

窗外，裴府燈籠一盞盞滅了。

最后一盞在西角樓，晃了兩下，熄了。

她坐在黑暗里，右手按在心口，低聲說：“裴元衡，你藏的，我一樣都不會放過。”

外面起了風，吹得窗紙啪啪響。

她沒動，耳朵卻聽著，遠處更鼓打了三下。

忽然，樓下傳來腳步聲，輕，穩，不是巡夜的。

她起身，貼到門后，從縫里往外看。

一個黑衣人從回廊走過，腰間掛著一塊令牌，形如斷鎖。

他沒走正門，拐進了后園小徑，消失在假山后。

沈昭盯著那條路，沒動。

她不認識那人，但那塊令牌——她十年前在父親書房見過一模一樣的，燒到一半，被藏在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