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外的風雪呼嘯了整整一夜，首到天光微亮時才稍稍停歇。

韓厲是被懷中細微的動靜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探阿瑤的額頭——還好，雖然依舊冰涼，但至少不再是昨夜那般凍得嚇人。

他自己倒是因這一夜抱著阿瑤，高燒竟奇跡般退去不少，雖然渾身依舊酸軟無力，但頭腦卻清明了許多。

他低頭，看見阿瑤正睜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不哭不鬧，只是小嘴微微嚅動著，顯然是餓了。

一股強烈的責任感瞬間充盈了韓厲的心。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自暴自棄的落魄少爺了，他現在是哥哥。

“阿瑤乖，哥哥這就去找吃的。”

韓厲將阿瑤小心地放在鋪著干草的角落，用那件云錦襁褓和她身邊找到的一件明顯屬于成年男子的、沾著暗沉血跡的破損黑袍將她裹緊。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虛弱的身子走出破廟。

寒風立刻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地上積雪沒過了腳踝。

他赤著腳——那雙原本還算完好的靴子早在逃亡路上就磨爛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上，刺痛鉆心。

青陽鎮籠罩在晨霧中，偶爾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對路邊蜷縮的小乞丐視而不見。

韓厲走到鎮口那家熟悉的包子鋪附近，熱騰騰的蒸汽和面肉香氣讓他胃里一陣痙攣。

他記得以前，母親常帶他來買這家的鮮**，掌柜總是點頭哈腰，挑最大最白的給他。

如今，他只是個骯臟的、渾身散發著寒氣的小乞丐。

“滾遠點！

晦氣！”

還沒等他靠近，伙計就揮舞著掃帚驅趕他，眼神里的嫌惡毫不掩飾。

韓厲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曾經的驕傲在饑餓面前不堪一擊。

他退到巷口，學著其他乞丐的樣子，蜷縮起來，向路過的人伸出顫抖的手，聲音細若蚊蚋：“行行好…求求您，賞口吃的…我妹妹…她快要**了…”大多數人漠然走過。

偶爾有人扔下一兩個銅板，砸在雪地里，韓厲就得像狗一樣撲過去，在銅板被積雪淹沒或被人搶走之前，飛快地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絲微弱的希望。

一個上午，他只要到三個銅板和半塊被人踩了一腳的硬饃。

這點東西根本不夠。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包子鋪前。

車簾掀開，一個穿著綢緞、胖乎乎的小男孩探出頭，手里拿著一個咬了一口的熱氣騰騰的**，似乎對餡料不滿，隨手就扔在了地上，濺起幾點雪泥。

“呸！

不好吃！”

韓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個雪地里的**。

白面，肉餡，還冒著熱氣…對阿瑤來說，這是救命的食糧。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沖了過去，撲向那個包子。

然而，另一只臟污的手比他更快！

是鎮上有名的老乞丐瘸腿李，他動作麻利地一把抓起包子，嘿嘿笑著就要往嘴里塞。

“那是我的！”

韓厲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尖叫著撲上去搶奪。

那是給阿瑤的！

“小崽子滾開！”

瘸腿李惡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抬腳就踹。

韓厲被踹倒在地，但雙手卻死死抱住了瘸腿李那條好腿，張嘴狠狠咬了下去！

“啊！”

瘸腿李發出一聲慘嚎，下意識松手，包子掉落在雪地里。

韓厲立刻撲過去搶，兩個人在雪泥里翻滾扭打起來。

瘸腿李人高馬大，但腿腳不便；韓厲雖然虛弱，卻憑著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死死護著那個己經沾滿泥雪的包子。

“**！

小**！”

瘸腿李被激怒了，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韓厲頭上、身上。

韓厲感覺額頭一熱，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模糊了視線，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他只是蜷縮著身體，把那個包子死死護在懷里。

周圍的哄笑和叫罵聲他似乎都聽不見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松手，這是阿瑤的…最終，或許是覺得無趣，或許是怕鬧出人命，瘸腿李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韓厲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喘著粗氣，額頭的血滴落在雪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顫抖著抬起手，看著懷里那個幾乎被捏扁、沾滿泥污和雪水的包子，卻咧開嘴笑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無視周圍人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一瘸一拐地往破廟走。

每走一步，身上都在疼，但心里卻有一股暖流支撐著他。

回到破廟，阿瑤還安靜地躺著，聽到動靜，小腦袋微微轉向他的方向。

“阿瑤，看，哥找到吃的了。”

韓厲用破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泥，走到火堆旁——那點微弱的火種被他出門前小心地用灰蓋著，此刻重新撥亮。

他將包子外面臟了的部分仔細地撕掉，露出里面還算干凈的芯，又把那半塊硬饃放在火邊烤熱。

然后他坐到阿瑤身邊，將她小心地抱起來，一點點地將掰成小塊的、溫熱的面食喂到她嘴里。

阿瑤乖巧地吞咽著，目光始終落在韓厲流血的額頭上。

她忽然伸出小手，似乎想去碰那道傷口。

“哥沒事。”

韓厲偏頭躲開，笑著安慰她，“一點都不疼。”

喂完食物，韓厲發現阿瑤的腿又開始滲膿水，顯然昨天的處理只是權宜之計。

傷口在寒冷中愈發嚴重了。

他心如刀絞，卻毫無辦法。

他沒有藥，沒有錢，甚至沒有一塊干凈的布。

破廟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阿瑤的小腳冰涼得像石頭。

韓厲看著那潰爛的傷口，又看看自己骯臟卻尚且溫暖的胸膛，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再次解開衣襟，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小心翼翼地將阿瑤那雙冰冷潰爛的小腳，首接揣進了自己滾燙的懷里！

“嘶——”冰冷的觸感讓他瞬間倒吸一口冷氣，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仿佛懷抱了兩塊冰坨，寒氣首往骨頭縫里鉆。

阿瑤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燙了一下，小腳微微蜷縮。

“別動…阿瑤乖…腳暖了…傷才好得快…”韓厲凍得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發抖，卻努力維持著笑容，用手臂緊緊裹住衣襟，將那雙小腳更嚴密地貼合在自己胸膛的皮膚上。

他低頭，能看到自己**的胸膛皮膚迅速被凍得發紅發青，而阿瑤那青紫的小腳卻慢慢有了一絲微不**的血色。

強烈的對比沖擊著他：一邊是他自己迅速變得冰涼的皮膚，甚至隱隱發黑，另一邊是阿瑤那雙漸漸回溫、卻依舊猙獰的小腳。

徹骨的寒冷讓他幾乎無法思考，身體本能地想要推開這冰冷的來源。

但當他抬頭，看到阿瑤似乎因為溫暖而微微舒展的眉頭，所有的寒意和退縮都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碾碎了。

那是哥哥對妹妹的本能守護。

“哥…哥火力壯…”他聲音顫得厲害，呵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不怕冷…真的…”像是在說服阿瑤，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抱著懷里的冰冷，看著破廟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眼神卻異常堅定。

從少爺到乞丐，他從云端墜入泥濘。

但懷中的這個孩子，卻成了泥濘里唯一的光。

即使雙腳凍僵，即使前路漫漫，他也要用這殘破的身軀，為她撐起一片小小的、溫暖的天空。

他輕輕哼起母親小時候哄他睡覺時唱的家鄉小調，跑調得厲害，在空蕩的破廟里幽幽回蕩。

阿瑤在他笨拙的歌聲里，漸漸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

韓厲低頭，看著懷里那雙依舊貼在自己胸口的、潰爛的小腳，和自己凍得發黑的腳形成鮮明對比，一滴溫熱的淚終于忍不住滑落，迅速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運緊緊相連。

而他，韓厲，將用生命去守護這個誤認的“妹妹”，首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