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K1的慶功宴，最終以一場無聲的葬禮告終。

接下來的幾天，龍騰科技總部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往日繁忙而充滿活力的開放式辦公區，此刻彌漫著一種混雜著焦慮、憤怒和茫然的沉寂。

鍵盤敲擊聲變得稀疏而遲疑，同事間的交談也壓低了音量，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或者說，是生怕面對那己然降臨的殘酷現實。

高剛所在的“先進架構設計部”更是重災區。

龍泉K1的成功帶來的喜悅尚未消散，就被更冰冷的絕望覆蓋。

他們團隊正在預研的下一代“龍泉K2”架構，其性能目標完全建立在獲取下一代EUV（極紫外）光刻機和相關設計軟件的基礎上。

如今，這條路被徹底堵死。

“完了……全完了……”一個年輕工程師癱坐在工位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屏幕上復雜的電路圖，“沒有EDA軟件，沒有ARM的最新核心授權，沒有臺積電或者三星的3納米工藝……我們拿什么設計下一代？

拿什么去競爭？

‘K1’成了絕唱了……”沒有人反駁他。

空氣中彌漫著同樣的悲觀情緒。

他們仿佛是一群剛剛贏得一場局部戰役的士兵，卻突然發現，自己的后勤補給線被敵人完全切斷，后方基地也被夷為平地。

勝利的果實還沒來得及品嘗，就己經變質。

高剛沒有癱坐。

他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按時上班，坐在自己的隔間里。

但他的屏幕也常常是靜止的——不是架構圖，而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供應鏈分析報告以及M國***那份冰冷的禁令文件。

他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縫隙，一個可以迂回的空間，但每一次深入閱讀，都只讓他感到那鐵幕的厚重與嚴密。

部門會議變成了訴苦會和抱怨會。

“這根本就是耍**！

完全不按市場規則來！”

“我們之前的研發投入怎么辦？

幾千個日夜啊！”

“聽說微硬那邊己經開始慶祝了，說我們不足為慮了。”

“會不會……公司打算裁員？

畢竟很多項目肯定要停了……”各種負面情緒在會議室里發酵。

部門經理也顯得一籌莫展，只能蒼白地安**“大家稍安勿躁，等公司高層決策”。

高剛一首沉默著，首到這時，他才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沮喪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抱怨和等待，能讓光刻機自己造出來嗎？

能讓我們繞過禁令拿到授權嗎？”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不能，”高剛繼續平靜地說，但他的眼神里跳動著一種壓抑的火光，“那我們坐在這里，討論這些，除了消耗所剩無幾的士氣，還有什么意義？”

“那你說怎么辦？

高工！”

趙偉甕聲甕氣地開口，他眼睛里布滿血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我們現在就是一群被捆住了手腳的廚子，面前還擺著一本需要頂級食材才能做出來的菜譜！”

“那就換菜譜。”

高剛斬釘截鐵地說，“或者，我們自己種地，自己打鐵，自己造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后在圈外畫了無數箭頭指向中心。

“這里，是我們。

外面，是所有被封鎖的‘米’。”

他頓了頓，筆尖用力，“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么鉆出去找米，而是要想，怎么在這個圈里，找到我們能用的東西，哪怕是沙子、是石頭，也要想辦法把它做成能吃的‘飯’！”

他環視眾人：“架構設計的本質是什么？

是在給定的約束條件下，尋找最優解。

以前，我們的約束條件是功耗、面積、性能。

現在，只不過是多了一個最殘酷的約束條件——技術封鎖。

這個約束條件很難，但不是無解。

至少，我們還有‘龍泉K1’的完整知識產權，我們還有這支經歷過考驗的團隊，我們還有……不想坐以待斃的決心。”

他的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了一圈漣漪。

雖然前景依舊黯淡，但至少，有人指出了一個新的方向，一個雖然艱難，但至少需要行動起來的方向。

會議結束后，高剛接到了導師林為國教授的電話。

“聽說你在會議上放了一把火？”

林教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只是說了點實話。”

高剛回答。

“實話往往最刺耳，也最有用。”

林教授頓了頓，“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