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公共治療室E區，空氣總是渾濁不堪。

刺鼻的消毒水味根本壓不住汗味、各種雜亂的信息素，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張蘇語待在23號隔間里，感覺腦袋嗡嗡響。

隔壁不曉得是哪間，斷斷續續傳來些讓人臉熱心跳的動靜和低喘，聽得她渾身不自在。

一條舊得快褪成白色的藍色門簾虛掩著，根本擋不住聲音，更像是個擺設。

“唉，總算走了。”

她小聲嘀咕，送走了今天第一個客戶，一個挑剔又吝嗇的D級哨兵。

那人的精神圖景粗糙得扎人，效果微弱還嫌不夠，付的信用點少得可憐。

呸！

小氣鬼！

精神污染都快結塊了，難吃死了！

一個軟糯但氣鼓鼓的聲音首接在她腦海里響起，是她的精神體垂耳兔元寶，同時也是個綁定她的系統。

這點破爛能量，還不夠塞牙縫的！

元寶大人我要餓癟了！

“得了吧，有的吃就不錯了，挑三揀西。”

張蘇語在心里默默回懟，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

哎，E級向導的日子就是這樣，像塊廉價抹布，誰都能來用一下，還用得不滿意。

這隔間小得可憐，只有一張硬邦邦的診療床，一個閃爍信息的光屏，一個空蕩蕩的工具柜。

未來一片灰暗。

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這個貪吃又嘴刁的元寶系統多“吃”點，好多長點有用的植物。

還沒緩過神，門簾“嘩啦”一聲又被掀開了。

一道高大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光線都被他遮去大半。

壓迫感瞬間撲面而來。

張蘇語下意識抬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血色盡失的蒼白面容，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郁與疲憊，整個人透著重傷未愈的虛弱。

但這張臉……她曾在論壇那些感嘆“往日榮光”的熱帖里見過無數次。

銀發冰藍色眼眸，五官深邃立體，如同精心雕琢過，即使處于低谷，也難掩那份曾經屬于頂尖強者的冷峻與貴氣。

是他，孫璟行。

曾經的SS級哨兵，銀狼王。

他是無數哨兵渴望超越的夢想，也是無數向導暗自傾慕的“夢中情哨”。

可現在，聽說他任務中遭遇重創，等級暴跌至**巔峰，精神體瀕臨崩潰，己經被顯赫的家族放棄，成了一個公認的“廢人”。

“E級向導張蘇語？”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什么情緒起伏，“編號S077，孫璟行。

做基礎凈化。”

公事公辦，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念說明書。

張蘇語趕緊低頭操作光屏，掩飾自己的緊張。

“請躺下。”

他依言躺下，閉上眼睛，一副完全配合卻又對結果毫不在意的漠然態度，好似靈魂早己抽離。

張蘇語定定神，將微涼的手指輕輕抵在他太陽穴上，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精神力探入。

下一秒，她差點驚叫出聲！

老天！

這是什么樣的精神圖景？！

無邊無際的冰封荒野，暴風雪瘋狂肆虐，寒風像冰冷的刀子，切割著她的感知。

漆黑粘稠、如同污油般的物質從大地裂縫中不斷涌出，污染著一切。

天空是壓抑的昏黃，不斷砸下蘊**痛苦與絕望的冰粒。

就在風暴的中心，一頭巨大卻虛幻的銀狼匍匐在地，它原本威風凜凜的銀色毛發變得黯淡無光，周身被不祥的黑霧死死纏繞。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令人心碎，那雙狼眸緊閉，仿佛不愿再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92%的固化污染度！

論壇里的傳聞竟然是真的！

嗷——！

元寶在她腦子里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近乎**的滿足*嘆，大餐！

超級無敵豪華大餐！

宿主！

快！

放我出去！

我要吃光它們！

能量！

都是純凈的高階能量啊！

吸了這一波，我肯定能升級！

張蘇語心頭一震。

元寶從未如此激動過。

孫璟行精神圖景里的污染，對元寶來說竟是頂級補品？

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她怎么可能放任元寶去“大吃特吃”？

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她有問題嗎？

可看著這片瀕臨徹底崩潰的絕望雪原，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她。

不僅僅是為了元寶的能量，更是一種不忍。

她在這個強大卻破碎的男人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形式的絕望。

賭一把！

用那個！

她心一橫，意識沉入精神圖景。

那幾株元寶之前用零星能量催生出來的、蔫頭耷腦的凈化薄荷正長在角落。

她集中精神，掐下最嫩的一小片葉子。

一股清清涼涼、特別舒服的能量瞬間在她指尖流轉。

就是現在！

她將這縷清涼小心翼翼混入自己微弱的精神力中，再次導向那片可怕的暴風雪世界。

奇跡發生了！

那點微弱的綠色能量，像一顆小小的星辰墜入無邊的黑暗。

它那么渺小，甚至沒能讓暴風雪停止。

但就在它觸及冰原的瞬間，那一小塊區域的污濁仿佛被溫柔地拭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相對潔凈的冰層。

呼嘯的寒風似乎也在那里減弱了一絲絲，帶來片刻罕見的寧靜。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覺到，那被凈化的微小區域的能量，正被元寶歡快地吸收著！

有用！

居然真的有用！

既能幫他，又能喂飽元寶！

張蘇語心里一陣狂喜，但馬上強行壓下，趕緊斷開連接，裝作力竭的樣子，手指微顫地收回，額頭冒汗，氣息不穩。

一半是嚇的，一半是真的消耗不小。

她忐忑不安地看向孫璟行。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一貫的死寂和麻木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絲極細微的、名為“驚詫”的漣漪。

他那總是緊鎖的眉頭，似乎無意識地舒展了一點點。

隔間里陷入一種奇怪的安靜，只有光屏完成治療的提示音在滴答作響，以及隔壁越來越清晰的、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在確認什么。

過了幾秒，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因為緊張而手指緊緊絞在一起的張蘇語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探究，幾乎要穿透她努力維持的平靜表面。

他沒多問什么，利落地起身下床，走向門口。

在他伸手要掀開門簾的瞬間，腳步卻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隔壁的噪音，穩穩地落進她耳朵里。

“你的手法……”他微微側頭，留下半句讓她心頭猛地一緊的話。

“……很特別。”

門簾晃動，他的人影消失了。

只留下一股冷冽又干凈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狹小的隔間里，和她一顆砰砰亂跳、久久無法平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