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袍的明**在竹架上晃了晃，風稍定后，那抹貴氣便凝在冷空里。

瑤春剛把最后一盆青布宮女服撈出來，指尖還僵著，連捏起布角都要多使兩分勁 —— 方才浸在冰水里太久，指節(jié)泛著青白，動一下就牽扯著掌心的酸麻。

院門口忽然傳來 “咚、咚” 聲，是張嬤嬤那根棗木杖，杖頭包著的銅皮磨得發(fā)亮，每一下都震得青石板縫里的殘雪簌簌落，像敲在每個人繃緊的心上。

浣衣局的宮女們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肩膀又縮了縮，眼睫垂得快遮住臉。

張嬤嬤每日這時辰巡場，眼尖得能挑出木盆里沒撈凈的皂角渣，連疊衣時襟角差半指都要訓人。

瑤春趕緊把青布服抖開，順著布紋捋平褶皺，疊得西西方方碼進竹筐 —— 指尖蹭過布面的糙紋，忽然想起剛入宮那年，就是因疊錯衣褶，被嬤嬤的杖桿敲在手背上。

那時手背腫得連握皂角都疼，夜里只能浸在溫水里緩，如今那點鈍痛還像在骨縫里藏著，提醒她半分錯不得。

“你們倆！

躲在那兒做什么？”

張嬤嬤的聲音突然揚高，裹著怒氣撞進角落。

瑤春抬眼望過去，炭盆邊縮著春桃和秋紋，兩人手伸在火前，指節(jié)凍得發(fā)紫，還在輕輕**。

炭塊早燒得只剩圈暗紅，火星子裹在灰里，勉強透出點溫氣，連盆沿都沒烘熱。

這兩個姑娘入宮才半年，手腳總慢半拍，今早還因把貴人的素帕和宮女服混洗，被嬤嬤罰了跪。

春桃和秋紋嚇得猛縮回手，膝蓋磕在凍硬的石板上，響得能讓院角的竹架都顫一下。

“嬤、嬤嬤，我們…… 手僵得握不住皂角，就想烘一會兒……” 秋紋的聲音發(fā)顫，眼淚己經(jīng)涌到眼睫上。

“僵？

誰不僵？”

張嬤嬤走過去，棗木杖尖戳了戳炭盆邊的空木盆。

盆里泡著件素色宮裝，領口繡著細巧的蘭草，是淑妃宮里的物件 —— 今早特意叮囑過，晌午就得送回去。

“這衣裳誤了時辰，淑妃怪罪下來，你們倆的小命夠賠嗎？”

杖桿揚起來，卻沒真落下，就懸在春桃發(fā)頂，棗木紋路里還嵌著去年冬天的冰碴，看得春桃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

春桃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石板上，瞬間就凝了層薄霜。

“我們這就洗，這就洗……” 兩人爬起來撲向木盆，慌得撞在一起，冰水濺出來，落在鞋面上，很快就結了層白霜。

周圍的宮女都埋著頭加快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嬤嬤掃過院子，目光掠過那些疊得歪歪扭扭的衣物，眉頭皺得更緊，首到落在瑤春身邊的竹筐。

青布服碼得齊整，連衣襟的扣眼都對齊了，堆在筐里像碼好的青磚；旁邊白瓷盤里的綾羅帕子，按尺寸排得順溜，帕角的繡線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連風刮過來都沒亂了次序。

張嬤嬤的腳步慢下來，棗木杖不再敲石板，語氣里的冷意淡了點：“瑤春，這些都是你理的？”

瑤春趕緊停下手里的活，躬身應道：“是。

想著各宮來取時好分，省得亂了規(guī)矩。”

她偷偷抬眼，見嬤嬤握著杖桿的手松了松，心里才稍定 —— 在浣衣局，活計細一分，麻煩就少一分。

“手腳倒利索。”

張嬤嬤伸手碰了碰竹筐里的青布服，指尖劃過疊得平整的邊角，“明日卯時，貴妃宮要取新漿的云錦披風，還有那套藕荷色宮裝，這事交你辦。”

瑤春指尖猛地攥住筐沿的竹絲，竹刺扎進掌心都沒覺出疼。

貴妃宮里的掌事宮女蘭心最是挑剔，上個月還把御膳房送錯點心的小太監(jiān)罵得哭跪了半個時辰，更別說衣裳上的漿糊厚薄、繡線勾絲這些細節(jié)。

但她不敢推辭，只低眉應：“奴婢定仔細，明日準時送到。”

“該仔細。”

張嬤嬤掃了眼還在抹淚洗衣的春桃和秋紋，語氣又沉了些，“你們學著點，別總想著偷懶。

瑤春剛入宮時，十個指頭腫得像剛蒸好的饅頭，連皂角都捏不住，不也夜夜在燈下練疊衣裳、記料子？”

春桃和秋紋不敢抬頭，只含糊應著。

張嬤嬤又巡了一圈，杖桿敲擊石板的聲音漸漸遠了，院門口的殘雪被杖尖帶起，落回地上時沒了聲響。

瑤春松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僵冷的指尖，掌心的竹刺得***，不然明日拿云錦披風時容易勾絲。

她從懷里摸出貴妃宮的衣物清單，紙角被汗浸得發(fā)皺 —— 云錦披風是江寧新貢的，漿洗時得用軟胰子，順著經(jīng)緯揉，流蘇要拆開單獨洗；藕荷色宮裝的繡線是蜀錦，得先檢查有沒有斷絲。

她把清單折好塞進腰帶，蹲下身繼續(xù)整理剩下的衣物。

風從窗縫里擠進來，撩起她鬢邊的碎發(fā)，貼在凍得發(fā)緊的臉頰上。

涼絲絲的觸感里，卻藏著點踏實 —— 這宮里的日子，就像在冰池里墊了塊木板，把活做細了，再冷也能踩得穩(wěn)些。

竹筐里的青布服透著漿洗后的**，她摸了摸最上面那件的領口，確保褶皺都捋平了，才起身去倒廢水。

廢水桶在院角，結著層厚冰，她倒的時候特意避開桶邊的冰棱，怕濺到身上 —— 明日要穿干凈衣裳去貴妃宮，沾了冰水污染，又是一樁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