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抱著衣物，步履平穩地走進了麗景軒。

比起宮中的其他地方，麗景軒顯得格外冷清。

院中落葉無人打掃，只有兩個小太監靠在廊下打盹兒。

前世，她在這里沒少受那位失寵的端嬪的刁難。

端嬪因家族失勢而失寵，性子變得愈發乖戾，動輒打罵宮人。

但沈清弦知道，這位端嬪活不了多久了。

三個月后，她就會“意外”落水身亡，背后恐怕少不了林貴妃的手筆，因為端嬪的家族，曾是**林貴妃父兄**最厲害的一派。

“奴婢浣衣局沈清弦，前來送還衣物。”

她站在殿外，揚聲稟報。

里面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接著是一個尖利的女聲：“滾進來！”

沈清弦低頭走進殿內。

殿中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藥味和霉味混合的沉悶氣息。

曾經風華絕代的端嬪，如今鬢發散亂，眼神渾濁地坐在榻上，腳下是摔碎的茶杯。

“磨磨蹭蹭，是想凍死本宮嗎？”

端嬪劈手奪過衣物，胡亂翻檢著，顯然是想找茬發泄。

若是前世，沈清弦定會嚇得瑟瑟發抖。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甚至注意到，端嬪的手在微微發抖，眼底有著深深的恐懼和絕望，那不僅僅是因為失寵。

“娘娘，”沈清弦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近日夜深露重，娘娘鳳體違和，還需多保重。

尤其是……水邊，盡量少去為妙。”

端嬪翻檢衣物的手猛地一頓，霍然抬頭，死死盯住沈清弦，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什么意思？”

沈清弦垂下眼簾：“奴婢只是關心娘娘鳳體。

衣物己送到，奴婢告退。”

她不再多言，行禮后便退了出去。

留下端嬪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殿中，臉色變幻不定，反復咀嚼著那句“水邊少去”。

沈清弦點到即止。

她不是菩薩，沒想過要救端嬪，只是提前埋下一顆種子。

若端嬪能因此警覺，躲過一劫，將來或許能成為一枚對付林貴妃的棋子。

若不能，也與她無關。

在這宮里，仁慈是最無用的東西。

剛走出麗景軒不遠，就被氣勢洶洶趕來的張嬤嬤堵了個正著。

沈清歌頂著一臉被蜜蜂蜇出的紅腫，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

“沈清弦！

你好大的膽子！”

張嬤嬤雙手叉腰，唾沫幾乎噴到她臉上，“說！

是不是你故意害清歌被蜂蜇的？”

沈清歌立刻哭得更兇了：“張嬤嬤，您要為我做主啊！

我就是路過，看到清弦姐姐差點滑倒，想上去扶她，不知怎么的蜂巢就掉下來了……嗚嗚，定是姐姐怪我上次沒幫她干活，心存怨恨……”好一個顛倒黑白！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愕然與委屈：“嬤嬤明鑒！

奴婢當時抱著衣物，腳下打滑，自身難保，如何能去害清歌妹妹？

那蜂巢好端端地在樹上，若不是被什么外力擊中，怎會無故掉落？

當時還有幾位路過的小公公可以作證，他們都看到是蜂巢自己掉下來砸到清歌妹妹的。

妹妹或許是受驚過度，記錯了。”

她語氣誠懇，邏輯清晰，首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當時情況混亂，那幾個小太監確實沒看清土塊的事，只看到蜂巢掉下來。

張嬤嬤一愣，她本以為是沈清弦用了什么拙劣手段，沒想到對方首接把證人抬了出來。

她狠狠瞪了沈清歌一眼，怪她沒說清楚。

沈清弦繼續道：“況且，奴婢與清歌妹妹同時入宮，情同姐妹，她前幾日還幫我煎藥，我感激都來不及，何來怨恨？

倒是妹妹……”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清歌一眼，“妹妹方才躲在那假山后面，不知是在做什么？

那片青石板路，也不知被誰灑了水，滑溜得很，若不是奴婢運氣好，只怕此刻摔壞的就是麗景軒娘**衣物了。

若真如此，嬤嬤您也要受牽連啊。”

這話一出，張嬤嬤臉色頓時變了。

她不在乎小宮女之間的齟齬，但涉及到貴人衣物和自身責任，那就不同了。

她狐疑地看向沈清歌：“你躲假山后做什么？

那路上的水是不是你潑的？”

沈清歌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頓時慌了：“我……我沒有！

我只是……只是路過……路過需要躲起來嗎？”

張嬤嬤可不是傻子，在宮里混了這么多年，這點小把戲一眼就能看穿。

她想到若真摔了衣物，自己肯定要受責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沈清歌罵道：“好你個死丫頭！

自己心思惡毒，還想攀咬別人！

我看你是閑得慌！

今天浣衣局所有的馬桶，都歸你刷！

刷不干凈不許吃飯！”

“嬤嬤！

不是我……”沈清歌傻眼了，還想辯解。

“閉嘴！

再嚷嚷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張嬤嬤厲聲呵斥，又轉向沈清弦，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審視，“你沒事就好，以后走路當心點！

回去吧！”

沈清弦恭順地應下：“是，謝嬤嬤。”

轉身離開的剎那，她與沈清歌怨毒的目光對上，只是淡淡一瞥，便不再理會。

跳梁小丑，不足為懼。

經此一事，張嬤嬤短期內不會再輕易找她麻煩，而沈清歌也吃了癟，算是初步立威。

然而，她并沒有首接回住處。

憑著前世的記憶，她轉向宮中較為偏僻的北苑。

那里靠近冷宮，人跡罕至，但住著一位姓蘇的老太妃。

這位老太妃出身不高，早年曾對太后有恩，后來因性格孤僻，深居簡出，幾乎被人遺忘。

但太后每年都會派人悄悄送些用度來，可見并未真正放棄她。

更重要的是，前世太后薨逝前，曾單獨召見這位老太妃，密談許久。

蘇太妃手中，或許握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現在需要一座靠山，哪怕只是暫時的。

這位被遺忘的太妃，正是最佳人選。

走到北苑附近，果然一片荒涼。

她放輕腳步，正要尋找蘇太妃的居所，卻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一旁的竹林里傳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沈清弦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隱在一棵竹子后。

只見竹林深處，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男子背對著她，扶著一根翠竹，肩膀微微聳動，咳得撕心裂肺。

他腳邊的泥土上，赫然濺著幾點暗紅的血跡。

那身影……雖然只是背影，但那份即使病中也難以掩飾的清貴氣度……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會是他？

當朝太子——蕭絕。

他怎么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還咳血了？

前世這個時候，太子雖然體弱，但并未聽說有咳血之癥啊？

是丁，前世她身份低微，根本接觸不到太子這個層面，自然不知道這些秘辛。

太子的“病”，恐怕遠比外人知道的要重，也更復雜。

沈清弦屏住呼吸，知道自己撞破了不該看的秘密。

正欲悄悄退走，太子卻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咳嗽聲戛然而止，猛地回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