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郡，因常年戰亂，連偏遠的鞏南山區也難避動蕩 —— 賦稅一年重過一年，逃荒的流民時不時打疙瘩村外經過，村里的漢子們多不敢遠走，只敢在附近山林里尋些吃食。

村背后有一**山林，名為落霞山，此山外圍林中有鹿、兔、山雞等溫順獵物，也有狼，毒蛇等猛獸，山腹以里區域，瘴氣凝聚成淡青色霧靄，風吹不散、日曬難消。

日頭剛過晌午，毒辣的陽光把土坯房曬得發燙。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搖著蒲扇嘮嗑，目光總往村東頭那間漏風的屋子飄，語氣里滿是輕慢：“那林小子大名喚作林峰，卻沒幾人叫，都喊他二蛋 —— 當年這娃子七歲掏鳥窩，被鳥蛋砸了兩下腦袋，這綽號就跟著他了。

如今才十五，就天天往山里鉆，**林**要是還在，哪用得著這么小的娃子操心活命？”

“可不是嘛！

林**當年是咱村最好的獵人，能跟野豬周旋，可惜前年為了救流民，被山里的熊**害了。

如今他娘王桂蘭臥病，這二蛋瘦得跟根麻桿似的，挖野菜都怕被風吹跑，還想采草藥換藥錢？”

這些話像小石子，砸在屋里少年的心上。

他正是林峰，可村里**都喊他二蛋，連他自己有時都快忘了大名。

十五歲的年紀，個子比同齡娃子稍高些，卻瘦得厲害，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晃悠悠的像掛在竹竿上。

想起七歲那年掏鳥窩的事，他忍不住摸了摸后腦勺 —— 那兩下雖不疼，卻讓 “二蛋” 這名字跟著他八年，如今聽人喊著，仍會悄悄紅了耳根。

一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眉眼里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只是被人戳脊梁骨時，攥著柴火的手會悄悄收緊。

灶臺上擺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老獵刀，刀鞘上的獸紋被歲月磨得模糊，那是爹林**生前用了半輩子的物件。

林峰蹲在灶臺前，小心翼翼往鍋里添糙米，米瓢里的米少得能數清顆數。

這是家里最后一點存糧，還是上個月逃荒的貨郎用半袋陳米換了爹留下的一張兔皮才得來的。

“娃…… 二蛋啊……” 里屋傳來虛弱的咳嗽，母親王桂蘭的聲音細得像線，“別忙活了，娘不餓，你自己留著吃。

當年你爹還笑你，說被鳥蛋砸兩下是福氣，哪曾想如今要讓你受這苦。”

林峰趕緊把火撥旺，端著剛燒好的熱水走進里屋。

土炕上的母親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臉色蠟黃得像枯樹葉，呼吸都帶著顫：“娘，大夫說多喝熱水好，您再抿兩口。”

他把碗遞到母親嘴邊，聲音放得軟軟的，手指卻悄悄攥緊了 —— 昨天大夫來瞧過，說再湊不齊藥錢，**病就撐不住了。

想起爹生前總叫他 “林峰”，說男子漢得有個正經名字，可如今為了活命，他連 “二蛋” 這綽號都顧不上計較了。

王桂蘭小口抿著水，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都怪這亂世，賦稅重，連山里的獵物都少了…… 你別再往深山去，前幾天聽流民說，山里頭不僅有野獸，還有逃兵搶東西，你才十五，要是出點事，娘可怎么活？

當年你掏鳥窩摔下來，你爹都心疼得好幾天沒讓你上山，如今……”林峰心里一酸，卻還是擠出笑：“娘放心，我跟爹學過辨路，只在山外圍轉，不會出事的。

說不定今天能采著柴胡，鎮上藥鋪收這個，能換兩個銅板呢。”

這話他自己都沒底 —— 前半個月他天天去山里找，連柴胡的影子都沒見著，倒是見著過逃兵丟下的破盔甲，嚇得他躲在樹后，想起爹教的 “遇險莫慌，藏好身形”，才敢等逃兵走了再出來。

當天傍晚，林峰把母親安頓好，揣了兩個野菜團子，背上竹簍，腰里別著爹給他做的小獵刀（比**的刀短半截，剛好能握在他手里），悄悄往后山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小，可他走得很穩 —— 爹教過他，走山路要腳跟先落地，聽著風聲辨方向，這是亂世里活命的本事。

路過村頭那棵老槐樹時，他特意繞了遠些，怕再聽見漢子們的議論，更怕他們喊他 “二蛋” 時那輕慢的語氣。

剛到山腳下，就撞見了村里的李老三。

李老三是個游手好閑的主兒，早年靠給鎮上的官兵當差混飯，后來逃回村里，見了林峰就沒好臉色：“喲，二蛋，又去山里碰運氣？

你才十五，連砍柴都費勁，還想采草藥？

不如跟我去鎮上給軍官喂馬，好歹能混口飽飯，總比**倆餓肚子強。”

林峰知道李老三沒安好心 —— 村里有個叫狗剩的娃，去年跟他去鎮上，再也沒回來過。

他沒搭話，加快腳步往山里走，耳后傳來李老三的罵聲：“犟種！

早晚被山里的蛇咬了，或是被逃兵抓了去，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山里比村里更靜，只有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音，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的獸吼，讓林峰心里發緊。

他打著火折子，用砍柴刀撥開雜草，眼睛盯著地面 —— 爹教過他，毒蛇喜歡藏在潮濕的草里，要先踢草驚蛇，還要避開長得奇怪的毒草，亂世里，一點小傷都可能要命。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的腿開始發酸，正想靠在樹干上歇會兒，忽然瞥見前方巖石旁躺著個人影。

林峰心里一驚，握緊了腰間的小獵刀 —— 是逃兵？

還是流民？

他慢慢挪過去，借著月光一看，是個穿粗布衣裙的姑娘，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卻還算勻凈，像是中了山里的瘴氣。

“姑娘？

姑娘你醒醒！”

林峰輕輕推了推她，姑娘沒反應。

他正想把人扶到背風處，忽然聽見 “沙沙” 聲 —— 很輕，卻帶著冷意。

他心里一緊，猛地抬頭，只見一條胳膊粗的黑鱗蛇從草叢里游出來，三角形的腦袋高高抬起，猩紅的信子吐個不停，正盯著他和昏迷的姑娘。

林峰的臉瞬間白了 —— 他跟爹見過蛇，可這么粗的毒蛇還是頭一次見。

他下意識想跑，卻想起身后的姑娘還暈著，要是他跑了，姑娘肯定要被蛇咬。

他攥緊小獵刀，想起爹說的 “遇蛇別慌，盯準七寸”，可手還是忍不住發抖 —— 他才十五，哪里真的跟毒蛇斗過？

當年掏鳥窩被鳥蛋砸，不過是孩童嬉鬧，如今卻是生死關頭。

黑鱗蛇似乎看出他的害怕，慢慢往前爬，蛇眼冷得像冰。

就在蛇要竄過來的瞬間，一道洪亮的嗓音突然響起：“二蛋，躲開！”

林峰一愣，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背著獵物袋、手持獵叉的漢子從樹林里跑出來 —— 是鄰村的張獵戶，爹生前常跟他一起進山，他還跟著張獵戶學過設陷阱。

張獵戶西十來歲，皮膚曬得黝黑，手上滿是老繭，跑起來腳步穩得很，手里的鐵獵叉泛著冷光。

不等林峰反應，張獵戶己經沖到近前，手中獵叉穩穩扎向蛇頭 —— “噗” 的一聲，鐵叉尖穿透蛇鱗，牢牢釘在地上。

黑鱗蛇劇烈扭動起來，尾巴甩得周圍雜草亂飛，張獵戶卻不慌，從腰間抽出短刀，快速劃向蛇的七寸，黑血瞬間流了出來，蛇身很快就不動了。

“張叔！”

林峰這才回過神，聲音都有些發顫，“謝謝您！”

張獵戶收起刀，擦了擦額頭的汗，瞪了他一眼：“你這娃子，天都黑了還往山里跑？

不知道最近蛇蟲多？

要不是我收網晚，你今天就危險了。”

他說著，看向昏迷的姑娘，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是瘴氣侵體，還好不重。

我袋里有驅瘴的草藥，先給她含一片，趕緊送回村找大夫。”

張獵戶從獵物袋里掏出個布包，取出一片黃綠色的草藥，輕輕塞進姑娘嘴里，又轉身走到死蛇旁，用短刀麻利地將蛇頭斬下丟遠 —— 蛇頭有劇毒，得避開才行。

接著他又快速劃開蛇腹，清理掉內臟，取出蛇膽，一口吞了。

把剩下的蛇肉切成兩段，用草繩捆好，遞到林峰面前：“這蛇肉緊實，燉了能補身子，**病著，正好給她補補。

也省得再去挖野菜了。”

林峰看著手里沉甸甸的蛇肉，眼眶一下子熱了 —— 亂世里，肉比糧食金貴，張獵戶自己也靠打獵糊口，卻把蛇肉全給了他。

他想說謝謝，話到嘴邊卻堵得慌，只攥緊了草繩，用力點了點頭。

張獵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背著姑娘，我跟在后面，山路滑，小心點。

你爹要是還在，肯定不會讓你這么冒失。”

林峰連忙應著，把蛇肉塞進竹簍，背起姑娘跟在張獵戶身后。

張獵戶走山路很熟，時不時用獵叉撥開擋路的樹枝，還跟他念叨：“最近山里不太平，不僅有野獸，前幾天還見著幾個逃兵往深處去了，你以后白天都少來，更別說晚上了。

**還在家等你，可不能出事。”

林峰點點頭，心里滿是感激。

到了疙瘩村村口，張獵戶停下腳步：“前面我就不送了，你趕緊把姑娘送大夫家。

記住，明天別再進山了，先把蛇肉燉給**吃了。

等林峰一步一步走遠，獵戶心里念叨，林大哥，當年欠你的救命恩情，今天也算是有機會還上了，身影一轉，繼續朝著林子深處走去。

林峰看了看背上的姑娘，摸了摸竹簍里的蛇肉，心里踏實了不少。

十五歲的少年腳步匆匆，心里想著趕緊讓姑娘醒過來，讓娘喝上熱乎的蛇肉湯，卻沒料到，這場后山偶遇，只是他亂世人生里，諸多變數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