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5 年冬，X 訓練基地的鐵絲網在鉛灰色天空下泛著冷硬的啞光。

寒風裹著雪沫子斜斜砸向地上，有些撞在柵欄的銹蝕處碎成細屑，又被更猛烈的風卷著，撲向場中那團縮在黑泥里的身影。

凌野認識，那人是小遠。

小遠的迷彩服后背己被融化的雪水浸成深褐色，凍的梆硬的布料貼在他的脊背上，隨著他壓抑的顫抖輕輕起伏。

凌野靠在最外側的鐵欄邊，指尖夾著半塊凍得能硌碎牙的耐輻麥餅。

細碎的餅渣嵌在她的指縫里，混著雪水凍成一顆顆細小的冰粒，刺得指腹發麻。

她毫不在意，只是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訓練場中央那道刺眼的畫面上。

王磊的軍靴后跟重重碾過小遠的手背。

靴底的防滑紋嵌進凍得發紅的指節縫隙，每碾一下，就能聽到 “咯吱” 一聲脆響 —— 像寒冬里冰面被踩裂的聲音。

小遠的臉埋在雪水和黑泥混合的漿糊里。

額前的碎發粘在皮膚上，凌野只能看到他緊抿的嘴唇，還有不斷抖動的肩膀。

小遠很痛，甚至還有不解和難受。

他上周才來基地，異能是最微弱的 “植物感知”。

他是個新人。

昨天的訓練他根本吃不消。

他咬緊牙關，使出渾身解數，才讓訓練場角落那看似弱不禁風的枯草微微彎下了腰。

然而，這微不足道的成果卻成為了王磊嘲笑欺辱他的把柄。

“哈哈，你看看你，連草都嫌你是個廢物！”

王磊毫不留情地當眾譏諷道，他的笑聲如同一把利刃，刺得小遠很是難堪。

可是他也知道，末日之下，強者為尊。

“廢物就是廢物，” 王磊的聲音裹著雪粒砸向西周。

他身后跟著的張強和李虎兩個跟班，正抱著胳膊笑得前仰后合。

張強甚至故意抬腳踢了踢小遠的腿：“基地收的是能殺喪尸、砍變異藤的異能者，不是你這種連草都養不活的孬種！

趕緊滾出基地，省得浪費糧票！”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但是在這場霸凌的戲碼之間，好像有個圈子將他們與周圍的人隔開了一樣。

不，應該是大多數人都不敢惹怒王磊這個霸王。

旁邊看鬧劇的人群里，有人低頭踢著腳下的雪，把臉埋進衣領里，連呼吸都放輕；有人假裝調試腰間的星核**，**上的碎片反射著冷光，卻沒一個人敢往場中央瞟一眼。

連負責維持秩序的張教官，都背過身去整理戰術背囊。

拉鏈聲拉得格外響，像是在刻意蓋過那聲從黑泥里悶哼出來的痛呼。

凌野咬了口麥餅。

干硬的餅渣刮得喉嚨發疼，帶著耐輻麥特有的腥味。

她本該和其他人一樣當作什么都看不見 ，可是 在這末日里，“少管閑事” 是刻進骨子里的生存法則。

三年前她也見過一場類似的霸凌。

在華東廢墟那邊，那個人更慘：兩個拾荒者為了半瓶沒被污染的礦泉水，大打出手，雙方都抱著把對方弄死的想法。

可是就算是拾荒者，也有強有弱。

弱者眼睜睜的看著對方硬生生將自己的手按進沸騰的星核冷卻液里，他發出一聲聲滲入的慘叫。

他躺在地上，不停的求著周圍的人幫幫他。

可是周圍人只是抱著胳膊看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是啊！

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誰又能救得了誰。

遠處的小遠手背上不停滲出的血珠，落在雪地里暈開成一小片暗紅。

那顏色像極了父母實驗室里，那些被星核輻射灼傷的皮膚。

那年她才十六歲，躲在通風**。

看著穿著白大褂的人把編號 “073” 的實驗**進輻射室。

實驗體手臂上的紅斑，和此刻小遠手背上的血痕，在她眼前疊在了一起。

燙得她眼眶發緊。

麥餅突然咽不下去了。

凌野把剩下的半塊塞回作訓服內袋 —— 那里父親留下的星核檢測儀，儀器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她的皮膚。

她拍了拍手上的餅渣，雪在靴底碾出 “沙沙” 的響。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凍硬的雪殼上，寒風冰的刺骨，她卻一步不停的走向場中央。

“踩夠了就挪開。

她的聲音平淡，沒有一絲波紋，像訓練場邊結了冰的排水溝。

但是就這么一句，讓整個喧鬧的場子瞬間失了聲。

風，頓了一頓；連那空中的雪沫，都仿佛忘了落。

王磊回頭，看到是凌野，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凌野？

你算哪根蔥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凌野伸過來的手打斷。

凌野沒想碰王磊，只是彎腰想去拉小遠的胳膊。

但是她的指尖剛碰到小遠凍得發僵的袖口，就被王磊猛地揮開。

“***敢管我？”

王磊的火氣瞬間上來了，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帶著風掃向凌野的臉。

他沒料到凌野會過來阻攔這一場戲，更沒料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女生，居然敢跟他叫板。

“砰” 的一聲脆響，在風雪里炸開。

凌野的頭被打得偏了過去。

左臉頰的皮膚瞬間燒起來，像是被滾燙的星核碎片狠狠貼住。

耳鳴聲 “嗡嗡” 作響，她能感覺到雪沫子落在發燙的皮膚上，迅速化掉，順著下頜線往地上流。

冰涼的液體混著什么溫熱的東西，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周圍的呼吸聲全停了。

張強和李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張教官猛地轉過身。

連遠處哨塔上的守衛都探出頭來。

天地間一片寂靜。

沒人敢說話 —— 王磊的表哥是基地物資科的李科長，手里可是捏著所有人的糧票和過冬物資，誰敢惹他？

王磊打完還想接著罵什么，卻看見凌野己經慢慢首起了頭。

她沒摸臉頰，只是從內袋里掏出一部老舊的衛星電話。

衛星電話機身是磨損的黑色，邊角上磕出了幾個小坑，就連按鍵上的漆都掉了大半。

這是三年前父母把她推出實驗室時，塞進她手里的最后一樣東西。

王磊看見這一幕，嗤笑到：“怎么著，給你這個老古董拿來討好我啊！

我可瞧不上”。

周圍頓時哄笑聲一片。

凌野充耳不聞，只是抬手輕輕按下唯一的快捷鍵。

“嘟....嘟...."幾聲鈴聲之后，電話被接起。

電話接通的瞬間，傳來凌峰沉穩的男聲：“小野？”

凌峰是 X 基地的最高管理者，也是她名義上的叔叔。

基地里沒人知道這層關系 —— 凌峰說 “在基地里，別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她也從沒打算用這層關系搞特殊。

“叔，” 凌野的聲音還是平的。

只是尾音帶著點被打后的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訓練場，王磊。”

她沒說自己被打，沒說小遠的手快廢了，甚至沒說這里圍了多少人。

可電話那頭的凌峰只沉默了兩秒，就傳來清晰的指令：“等著，十分鐘內有人到。”

王磊的臉 “唰” 地白了。

他聽出了這個聲音，基地負責人---凌峰。

他心下一顫，不是說凌峰孤家寡人一個嗎？

怎么凌野和凌峰會有有關系。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說 “是小遠先惹我的”。

可凌野己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遠的手從黑泥里扶起來。

小遠的手指腫得像凍壞的胡蘿卜。

指節處的皮膚裂了好幾道口子，里面滲著血絲，凍得發烏。

凌野輕輕一碰，小遠就疼得渾身發抖，還帶有幾聲低低的嗚咽聲。

凌野緩慢的，輕柔地**小遠凍僵的手關節。

小遠感受到凌野的溫度，憋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一滴一滴的砸在凌野的手背上，燙得她指尖一顫 。

這是她好久沒感受到的、屬于 “人” 的溫度。

十分鐘后，兩輛軍用車碾著雪停在訓練場入口。

黑色制服的守衛跳下來，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 “咯吱” 響。

他們徑首走到王磊面前，動作干脆地扣住他的胳膊：“凌主任命令，帶王磊去禁閉室，等候發落。”

王磊被守衛壓住的時候，著急忙慌的對著凌野和小遠道歉，但是兩人好像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出不來一樣。

見沒人理他，走出去不遠的他掙扎著回頭，眼神里滿是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凌野！

你等著！

我表哥不會放過你的！”

凌野沒看他。

只是幫小遠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遮住凍得發紅的脖子。

首到**的尾燈消失在風雪里，周圍的人陸續散去。

張教官走過來想說什么，她也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往宿舍走。

雪又下大了，落在她的肩頭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她摸了摸依舊發燙的臉頰，風一吹，疼得更明顯。

卻沒覺得委屈 —— 只是想起小遠那只腫得變形的手，心里松了口氣。

她沒注意到，不遠處的哨塔里，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透過望遠鏡看著她。

望遠鏡的鏡片反射著雪光，把她扶著小遠的動作，和她臉上那道淡淡的紅痕，都清晰地映在視野里。

男人的手指在望遠鏡上輕輕敲了敲，指節上戴著一枚黑色的戒指，上面刻著復雜的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