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陳婆！

他必須找到陳婆！

在這令人窒息的包圍中，陳婆成了林硯唯一的救命稻草。

陳婆在哪？

母親只說了“村東頭，老槐樹下”。

村東頭在哪？

“方向”，在這片吞噬一切光明、霧粒子粘著睫毛，糊得視線更模糊的地方，變得空洞而陌生。

他的大腦因疲憊而拒絕理解“它”，太陽穴突突地跳，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而一陣虛脫正從骨縫里絲絲滲出。

林硯緊握在胸口的玉佩，只有玉佩的溫熱能給他帶來些安全感，指腹摩挲著刻著“霧隱”二字的玉面，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的舊傷。

突然手上傳來一陣灼痛，不是之前的溫熱，是仿佛被燒紅的**了一下的刺痛，尖銳得首鉆指縫。

他下意識地松手，玉佩墜在胸前撞了下肋骨，那灼痛感立刻消失了。

他忍著恐懼，再次微微轉(zhuǎn)向，刺痛感驟然加劇，像有細針在扎掌心；當他退回最初的方向時，刺痛則減弱為持續(xù)的溫熱——它在指引一個確切的方向。

它是在指路？

這認知讓林硯不寒而栗。

這塊浸透了血跡的玉，在這個鬼地方，竟成了唯一的羅盤。

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順著這詭異的“刺痛導(dǎo)航”踉蹌前行。

黏稠的視線仍像針一樣扎著他，慌亂中腳下一絆，身體失控前傾，手背猝不及防地蹭過路邊一個模糊的物體——**的青苔下，是冰涼、堅硬的陶壁。

“別喝村里的水”！

母親的叮囑在耳邊響起，那股懼意逼得他猛地縮回手。

越往前霧氣似淡了些，卻依舊像化不開的糨糊，吸進肺里滿是濕冷腥甜，腐腥味粘在喉嚨口發(fā)澀。

林硯總感覺有細微的、像是濕布在粗糙地面上摩擦的拖沓聲緊緊跟隨著他移動的節(jié)奏，聽著不像來自腳下或身后。

莫非來自……頭頂？

他不敢抬頭！

脖頸僵首得像灌了鉛，只能盯著腳下濕滑的石板路，一步一步挪著。

路邊的房屋似乎也變得愈發(fā)破敗陰森，墻皮大塊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夯土，門楣上枯黑的艾草漸漸被一些形狀怪異、無法辨認的風(fēng)干草編物件取代。

一扇微微開啟的門縫里，他似乎瞥見一抹極快的、慘白的影子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卻讓后背的汗毛瞬間豎起來。

林硯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胸口發(fā)悶，像被什么東西壓住。

就在他快要被這無形的壓力逼瘋時，前方霧氣中一個巨大、扭曲的陰影輪廓，如同潛伏的巨獸般，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棵龐大到超乎想象的槐樹，枝椏張牙舞爪地伸向霧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攫取生命的鬼手，樹皮粗糙開裂，摸上去該是硌手的硬。

樹干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那種詭異的符號，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無數(shù)只蠕動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

找到了。

老槐樹。

樹下，一排陶罐靜默地擺放著，罐口蒙著薄灰，里面青黑色的液體表面漂浮著令人不適的白色絮狀物，散發(fā)著一股像爛根又像鐵銹的腐朽味，糊在喉嚨口，咽不下更吐不出。

槐樹旁那間低矮瓦房的門，毫無征兆、緩慢地，自己向內(nèi)打開。

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霧里格外刺耳。

一點幽暗的燭光自屋內(nèi)深處亮起，勉強驅(qū)散門口的濃墨，卻讓更深處的陰影愈發(fā)顯得扭曲。

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那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吞噬光線，頭發(fā)花白，貼在頭皮上。

她的左手自然下垂，那缺失的小拇指處，結(jié)著厚厚的黑痂，痂皮邊緣還掛著干枯的泥屑。

陳婆看著他，渾濁的眼里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了然，仿佛早就知道他會來。

“**，”她的聲音干澀得如同摩擦樹皮，“到底還是把你送回來了。”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攥得發(fā)白：“您就是陳婆？

您的手指……”陳婆咧開嘴笑，皺紋里嵌著黑泥，牙齒黃黑，聲音像砂紙擦木頭：“村里守墟人，都少根小拇指。”

“**當年是，我是……”她的目光落在林硯的左手小拇指上，眼神沉得像潭水，“下一個，就是你。”

說罷，她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林硯手腕，一股蠻力將他徑首拽進了屋。

屋里燭光搖曳，光線只夠勉強看出輪廓:墻角堆著幾個稻草人，稻草稀疏，露出里面的竹骨架，胸口都貼著黃紙，上面的名字透著陰氣。

最顯眼的那個左手小拇指處還扎著一根沾著暗紅血漬的銀針——“林秀”！

銀**入的位置，正好與母親斷指的傷口紋路重合，且血漬干硬的質(zhì)感。

林硯瞳孔驟然緊縮，驚駭與憤怒順著脊椎猛地竄起：“我**斷指……怎么會在這？

你…居然切掉她的手指？”

他聲音發(fā)顫，卻帶著遏制不住的戾氣，拳頭死死攥緊。

“是**欠的債。”

陳婆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林硯，指甲又尖又硬，掐進他掌心的舊傷里，沁出血珠。

“現(xiàn)在，它來找你還了。”

血珠滴落在地，發(fā)出輕微的“滋”聲，瞬間**燥的泥地吸收殆盡，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幾乎同時，屋外的老槐樹劇烈震動起來，樹干上所有符號像活了過來，開始蠕動，發(fā)出密集的“沙沙”聲——與來時山路上聽到的一模一樣，更清晰，也更刺耳！

林硯掙扎著抬頭，視線死死釘在那具寫著“林秀”的稻草人上，卻在余光里瞥見，稻草人下方的泥地比別處更平整，邊緣隱約有一道暗紅色的刻痕，像個不起眼的暗格輪廓。

而陳婆轉(zhuǎn)身時，袖口不慎掃過桌角，落下一小塊帶著腥氣的黑布，布角沾著的暗紅痕跡，竟和銀針上的血漬顏色如出一轍。

“不好！

他們聞到味了！”

陳婆臉色驟變，眼神中閃過一絲林硯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像是忌憚，又像是解脫。

她不再多言，猛地將林硯推出門，推進緊挨著主屋左側(cè)的柴房。

背包的邊角蹭過門框，發(fā)出短促刺耳摩擦聲，隨即他被慣性帶著撲倒，背包磕地悶響，硬殼筆記本硌得腰側(cè)生疼，手肘也磕在石板上。

一陣疼痛后，林硯慢慢坐了起來，眼前黑暗幾乎將他吞沒。

他伸手進口袋摸索幾下，掏出手機按亮屏幕，借著微光才看清身下地面，竟也刻著那種熟悉的命符，紋路比樹干上更細密。

“無論如何，別出聲！”

陳婆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帶著急促的喘息，緊接著是落鎖的聲響，“咔嗒”一聲，像鎖死了最后的生路。

門外，傳來她迅速回到主屋、關(guān)上門的吱呀聲。

柴房被從外鎖死。

林硯借著手機微光湊到門縫，依稀看見無數(shù)黑影從各陰暗角落無聲爬出，貼著墻根、順著霧氣飄來。

他們低著頭，雙手平舉，步履一致，如同**控的木偶，朝著老槐樹移動。

在晃動微弱的光暈中，所有黑影左手的那個相同位置，都缺失了一截，形成一個統(tǒng)一的、令人不安的殘缺輪廓。

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雖然眼眶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死白，但都能精準地朝向老槐樹的方向移動，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

老槐樹下的陶罐開始搖晃，“哐當哐當”地撞在一起，青黑色的液體**涌出，像有生命般順著地面流淌，朝著村民的方向擴散。

村民們踩在液體里，皮膚從腳底開始迅速發(fā)黑、蔓延，像被地下滲出的污濁之物吞噬，冒著細密的氣泡。

“歸…墟……飲…血……”如同千萬只蜂蟲共振般的嗡鳴，將破碎的音節(jié)反復(fù)擠出喉嚨，混雜著嗆水般的咕嚕聲，從空洞的胸腔里發(fā)出，在霧里回蕩。

就在這時，林硯的手機在死寂中響了一聲，在這詭異寂靜中，不啻于一聲驚雷。

他手一抖，手機“啪”地撞在膝蓋上，差點脫手，指尖的冷汗浸得屏幕發(fā)滑，屏幕上，一條未知號碼的短信：“***筆記本里，夾著我的小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