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七年前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混合著焦糊味,構成地獄的滋味。
小小的霍玉山蜷縮在冰冷潮濕的草堆深處,牙齒死死咬住破敗的衣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外面是此起彼伏的慘嚎、兵刃砍入骨肉的悶響,以及那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的烈火燃燒聲。
他透過雜草的縫隙,眼睜睜看著熟悉的宮殿傾頹,熟悉的人變成冰冷的**。
極致的恐懼凍結了他的血液,連眼淚都流干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嘶喊,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祈求:‘救救我……誰能來救救我……我不想死……’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只剩下火焰噼啪的哀鳴。
死亡般的寂靜籠罩下來。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絕望吞噬時,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懼達到了頂點——是來檢查還有沒有活口的嗎?
腳步聲在他藏身的草堆前停下。
那一刻,霍玉山幾乎聽到了自己心跳爆裂的聲音。
草葉被一只修長的手撥開,月光混合著遠處的火光,勾勒出一個逆光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襲不染塵埃的素衣,和手中那柄滴著血、泛著幽冷青光的長劍。
是他!
那個如同謫仙降世、卻又如同修羅再臨的劍客!
霍玉山在混亂中瞥見過這道身影,如入無人之境般收割著生命。
完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等待著利劍穿喉的痛楚。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并未到來。
他感覺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卻并無殺意。
他顫抖著,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睜開眼,仰起頭。
那人俯下身,面容逐漸清晰。
極其清俊,卻冷得像山巔終年不化的雪,眉眼間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唯有眉心一道極淺的劍痕,平添幾分煞氣。
西目相對。
少年蜷在尸堆里,染血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絕望中迸發出的最后一點求生火花,他聽到自己用盡力氣嘶啞地問。
“你是來殺我,還是救我?”
聲音破碎,帶著顫音。
楚回舟靜靜看了他片刻,手中長劍劍尖垂地。
那雙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
或許是這少年過于出色的容貌,或許是那雙眼瞳里太過灼人的求生欲,又或許……另有緣由。
良久,在霍玉山幾乎要再次被恐懼淹沒時,他聽到那人清冷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在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開口,叫師尊。”
霍玉山愣住了,瞳孔驟然放大。
“從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師尊,護你周全。”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荒誕和微弱的希望同時沖擊著他。
滅門的仇人,要收他為徒?
是新的折磨方式嗎?
還是……真的放他一條生路?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遵循著這強大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喉嚨干澀地擠出兩個字:“師……尊。”
他看到那人——他現在的師尊,極輕地彎了下腰,伸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動作算不上親昵,甚至有些突兀,卻奇異地緩解了一絲刻骨的寒意。
“走吧。”
楚回舟轉身,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剛才的一切殺戮與這小小的插曲都與他無關。
霍玉山掙扎著從草堆里爬出來,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恐懼而僵硬不堪。
他踉蹌著,一步一瘸地跟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死死盯著那背影,仿佛那是茫茫黑暗中的唯一指引。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這個人為何獨獨留下他,巨大的仇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他活下來了。
是這個男人,他的**仇人,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贖”。
他緊緊跟著,將“師尊”這兩個字,連同這個人的身影,深深烙進了心底最深處,情感復雜到他自己也無法剖析。
楚回舟走在前面,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灼熱、依賴、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和……野性。
他知道,撿起的不只是一條人命,更是一把可能焚毀自身的火。
但他別無選擇。
---當前時間線鎖鏈的冰冷將楚回舟從回憶中刺醒。
霍玉山仍死死壓著他,眼中是得不到答案絕不罷休的瘋狂。
楚回舟緩緩閉上眼,長睫脆弱地顫動,最終只余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散在壓抑的空氣里。
“玉山…放開我吧。”
語氣里的疲憊與無力,濃得化不開。
霍玉山身體一震,攥著他手腕的力道卻絲毫未松。
他死死盯著身下之人蒼白的面容,仿佛想從上面找出絲毫虛偽的痕跡。
良久,他忽然扯出一個極淡、極扭曲的笑。
“放開?”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近乎虔誠地貼上那冰冷鐐銬鎖住的腕骨,吐息卻灼熱如烙鐵。
“師尊,這輩子,都別想了。”
“你欠我的,遠遠不夠。”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如同**間的絮語,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那些都不重要了。
從您把我帶走的那一天起,您就注定是我的。
恨也好,愛也罷,您這輩子,都只能留在我身邊。”
窗外,最后一絲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籠中雀,鏡中花。
他的世界,從此刻起,只剩下這一方華麗的囚籠,和那個己然瘋魔的……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