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我按照導航把車子停在市醫院住院部樓下。

這棟樓始建于上世紀***代，墻面上的白漆己經斑駁，夜里看起來像個巨大的灰色剪影。

我剛熄滅車燈，就看見一個穿病號服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小伙子，你接的是去杏林小區的單吧？”

老人頭發花白，臉色卻異常紅潤聲音洪亮的和他的年齡有些不符。

我打量了一下老人，然后禮貌的點點頭，隨即打開車門。

老人上車時，拐杖在車門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注意到老人的病號服上沒有醫院標識，手腕上也沒有住院手環，顯然他己經不是醫院現有病人。

老人雖然拄著拐杖但是走起路來，沒有顫顫巍巍的跡象，穩得不像生病的人。

“大爺，您這是剛出院？

怎么沒有一個人陪同？”

我一邊發動車子，一邊隨口問道。

、“對呀！

住了快十年了，終于好了，今天可以回家了。”

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回答了我一半的問題，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杏林小區是城西的老舊小區，去年因為拆遷，大部分住戶都己經搬走了，只剩下幾戶還沒談妥的人家住在沒有路的破舊房子里。

老人住了十年院，出院回家怎么會沒有家屬陪同？

我悄悄看了眼后視鏡，老人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胡須沒有因為呼吸而飄動，胸口更是沒有起伏，好像他根本不用呼吸。

我胸前的玉佩又開始發熱，這次的熱度比上次更甚，貼在皮膚上隱隱作痛。

“大爺，您家在杏林小區哪棟樓啊？

那邊大部分都拆了，我怕找不著路。”

我試圖套話，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試探老人是否還能交流。

老人睜開眼睛，眼神里都是散光，似乎沒有任何焦點：“三棟二單元 401，我家陽臺種了很多月季花，你一進去就能看見。”

我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我去年送過一個乘客去杏林小區。

依稀記得當時三棟己經拆得只剩下斷壁殘垣，根本不可能有完整的房子。

而且我記得很清楚，三棟二單元 401 的住戶，是一位獨居老人。

去年冬天因為煤氣中毒去世了，當時新聞還重點報道過，借此號召大家防火防盜防煤氣中毒。

我心中震驚硬著頭皮把車子駛進杏林小區，到處都是斷磚碎瓦。

路燈早就被拆了，只有月光照亮路面，車子時不時的軋在殘磚爛瓦上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和西處黑暗的環境相映襯，我不由得松了一下油門。

老人見我不想往前趕緊指著前方：“我家就在前面，燈都亮著呢，你開過去就行。”

我疑惑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應該是斷壁殘垣的地方。

竟然出現了一棟完整的居民樓，三樓的陽臺亮著燈。

陽臺上擺滿了月季花，在月光下泛著粉色的光暈，我被迫又把車子往前開了開。

“小伙子，里面就不好走了，停車吧，我走幾步到了。”

老人推開車門，拄著拐杖走下車。

我急忙喊道：“大爺，您等一下！”

我從儲物格里翻出外婆留下的平安符：“這個您拿著，保平安。”

老人接過平安符，笑了笑：“謝謝你，小伙子！

我時間不多了，五分鐘過后我就轉世了，轉世之前我的在家等女兒回來！”

他說完轉身走進樓道，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看著那棟樓，突然發現陽臺上的月季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謝，燈光也漸漸暗了下去。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時，眼前只剩下斷壁殘垣，剛才的景象像是一場幻覺。

手機收到收款信息，金額是 20 元，備注欄寫著 “麻煩你看到女兒告訴她，我在家等她！”。

我突然心里一酸，想起剛才老人說的話，或許老人只是轉世前想等女兒回來見一面。

哪怕老人己經不在人世，心愿未了也斷不了念想，冥冥之中依舊在廢墟中守候那份期待。

十分鐘后，我發動車子，準備離開杏林小區，卻看到路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手里拿著一張照片，正在西處張望：“師傅，您見過我父親嗎？

他穿病號服，拄著拐杖，應該是從醫院出來的。”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紅腫，但是我卻看不見一滴淚。

我心里一動，拿出手機，調出剛才的收款備注給女人看。

女人看到備注后，瞬間哭倒在地：“爸，我回來了，您怎么不等我...”女人倒地之后我己經看不見她的面部輪廓，我沒有說話，悄悄開車離開，我知道，有些離別錯過也許要經過三生三世。

車子駛出杏林小區時，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熱度己經退去，只剩下一絲溫潤的觸感。

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我伸了個懶腰，準備找個地方吃點早餐，然后回家補覺。

可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新的接單提示音在車廂里響起，起點是“城東鐘表店”——終點是“市兒童醫院”。

我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轉動方向盤，朝著圖書館的方向駛去。

我知道，只要還戴著外婆的這枚玉佩，我的夜路，就永遠不會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