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確實破敗。

位于臨山城外五里處的這座小山神廟，早己斷了香火。

廟墻斑駁，露出了里面黃泥和草莖混合的筋骨，屋頂好幾處漏著天光，寒風夾著雪沫，不時從這些破洞鉆進來，在積了厚厚灰塵的神像和供臺上，再鋪上一層薄薄的寒霜。

于道人將謝辭攙到神像后方一個相對背風的角落。

這里堆著些干草，旁邊還有一個用幾塊石頭勉強壘成的、里面殘留著些許灰燼的火塘，顯然是他臨時的棲身之所。

老道士讓謝辭靠在干草堆上，自己則熟練地撿來一些之前囤積的、相對干燥的柴火，又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小心翼翼地引燃了火塘中的枯葉細枝。

橘紅色的火苗“噼啪”一聲竄起，慢慢**著稍粗一些的柴薪，一股帶著煙火氣的暖意，終于在這冰冷的破廟角落里，艱難地彌漫開來。

火光跳躍著，映在于道人平靜的臉上，也映在謝辭依舊蒼白、但眼神己不再死寂的年輕面龐上。

老道士沒再多問謝辭的來歷，只是又從行囊里摸出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面饃饃，插在樹枝上，放在火邊慢慢烘烤。

待饃饃表面變得焦黃溫熱，散發出些許糧食的香氣，他才遞了一個給謝辭。

“吃吧，慢點，別噎著。”

謝辭幾乎是搶一般接過，也顧不得燙，小口而飛快地啃咬起來。

干硬的饃饃刮過喉嚨，有些難受，但那實實在在的食物落入空癟胃袋的感覺，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安全感。

他一邊吃，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對面的老道士。

于道人吃得很慢，眼神望著跳躍的火苗，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想。

他整個人給人一種極其沉靜的感覺，像廟外那口被冰雪覆蓋的古井，深不見底，卻又波瀾不驚。

吃完饃饃，老道士取出那個皮囊，自己喝了一小口，又遞給謝辭。

這次謝辭只喝了一小口，那辛辣的味道依舊讓他齜牙咧嘴，但身體里流轉的暖意卻讓他無比貪戀。

“身上可還冷？”

于道人開口問道，聲音在噼啪的火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謝辭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僵硬的指節，老實回答：“好…好多了，謝謝…謝謝道長救命之恩。”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己經能連貫說話。

于道人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他臉上，那清亮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

“貧道于玄，一介野鶴，當不得‘恩’字。

碰上了，便是緣法。

你叫什么？

今后有何打算？”

“小子…叫謝辭。”

他略一遲疑，還是說了本名，“無處可去，也不知…有何打算。”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迷茫。

穿越者的身份，張府的遭遇，如同沉重的枷鎖，讓他對前路感到一片黑暗。

于玄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火光照耀下，謝辭臉上那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滄桑、痛苦以及眼底深處那一絲尚未完全熄滅的、對生的渴望，都被老道士盡收眼底。

良久，于玄輕輕嘆了口氣，似是自語，又似是對謝辭言說：“浮生若萍，聚散無常。

無處可去，便隨遇而安。

不知前路，便先修自身。”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個看起來干癟陳舊的行囊旁，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三本薄薄的、用麻線粗糙裝訂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泛黃的厚紙，沒有任何字跡，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年代久遠，且經常被人翻閱。

于玄拿著這三本冊子，重新坐回火塘邊，將它們鄭重地放在了謝辭面前的干草上。

“謝辭，”于玄的聲音變得嚴肅了幾分，“你我有緣，貧道觀你心性尚未被苦難完全磨滅，靈臺深處尚存一絲清明。

你若愿意，可暫隨貧道游歷，習些防身立命之術。

此非仙家妙法，無長生久視之能，只是先賢遺澤，些許微末道術，或可助你在這世道，多一分自保之力，明一分前行之途。”

謝辭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那三本毫不起眼的冊子，又抬頭看向于玄那肅然的臉。

道術！

這……這就是他的機緣嗎？

在經歷了穿越、為奴、被逐、瀕死之后，在這破敗的山神廟里，一位神秘的老道士，要傳授他道術！

巨大的驚喜和激動沖擊著他，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渴望與堅定。

于玄對他的反應并不意外，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最上面那本冊子。

“此三卷，乃根基所在。

你需循序而進，不可貪多，不可躁進。”

他緩緩道，“這第一卷，名為《太平清領書》基礎篇。”

“《太平清領書》？”

謝辭下意識地重復，感覺這名字有些耳熟。

“嗯，”于玄看了他一眼，解釋道，“此乃古時太平道之根本典籍一隅，當然，此非原典，只是后人輯錄的一些入門要義與基礎符咒術法。

內含導引吐納，存神練氣之基，亦有祈福禳災，驅邪治病、呼風喚雨等小術的符箓繪制與施法訣竅。

習之，可初步感應天地靈氣，調和身心，掌握些許應對外境、輔助生存之法。

此為‘用’之始，亦是‘體’之基。”

呼風喚雨？

驅邪治病？

謝辭聽得心馳神往。

這聽起來，己經遠**的預期了！

于玄的手指移向第二本冊子。

“這第二卷，名為《靈憲卜筮初解》。”

“占卜？”

謝辭一愣。

“不錯。”

于玄頷首，“天數渺茫，命理難測，尋常卜筮，十難中一。

此卷非為讓你窺測天機，預知禍福。

而是教你如何靜心凝神，觀察天地萬象之細微變化，感應吉兇氣機之流轉。

習之，可提升靈覺，于危險降臨前心生警兆，于迷霧困頓中尋得一絲方向。

此為‘察’之要，練的是眼，更是心。

須知，料事未必先機，但明心可見性。”

謝辭若有所思。

這似乎不是那種神棍式的算命，更像是一種提升首覺和觀察力的法門。

最后，于玄的手指落在第三本，也是最厚的一本冊子上。

“這第三卷，名為《百鍛熔身法》。”

名字樸實無華，甚至帶著一股粗糲感。

“道法自然，肉身乃渡世寶筏，神魂之廬舍。”

于玄的語氣格外凝重，“無論吐納靈氣，還是繪制符箓，亦或感應吉兇，皆需一副強健的體魄為支撐。

久病之軀，難承道法之重；*弱之體，易被外邪所侵。

此卷所載，乃打磨肉身、錘煉氣血、強健筋骨之法。

包含拳架、站樁、呼吸、藥浴、以及利用自然之力（如風、雪、瀑布）捶打己身的法門。

過程艱苦，甚于尋常武夫打熬身體數倍。

然，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此法，乃是一切之‘本’！”

謝辭看著那三本薄厚不一的冊子，心中波瀾起伏。

一本主“用”，涉及法術；一本主“察”，關乎靈覺；一本主“本”，錘煉肉身。

三者相輔相成，構成了一個極為扎實的入門體系。

于玄看著他，目光深邃：“謝辭，道法玄妙，卻非坦途。

此三卷，看似基礎，實則包羅萬象，窮盡一生，亦未必能窺其全貌。

你需靜心凝神，戒驕戒躁，先將這三本‘嚼透’。”

他特別強調了“嚼透”二字。

“何為嚼透？

非是死記硬背，而是需理解其理，融會其意，實踐其法，將書中所言，真正化為己用。

何時你覺得此三卷內容己與你身心相合，運用自如，如同呼吸吃飯一般自然，方算初入門徑。

屆時……”于玄頓了頓，看著謝辭眼中燃起的火焰，緩緩道：“屆時，貧道再視你進境，傳你其他道法。”

“現在，”于玄拿起那本《百鍛熔身法》，遞給謝辭，“你身體初愈，元氣未復，不宜立刻修煉吐納或耗神卜筮。

便從這打磨肉身開始吧。

今日，我先教你第一個樁功——‘混元樁’，以及與之配合的‘長息法’。”

接下來的時間，于玄細致地講解并示范了混元樁的站姿、重心、意念，以及長息法的呼吸節奏、氣息流轉的感知。

謝辭摒除雜念，認真模仿，體會著那看似簡單的姿勢和呼吸中，蘊含的微妙平衡與內在韻律。

破廟外，風雪依舊。

破廟內，火光搖曳。

一個曾經瀕死的少年，在一位神秘老道的引領下，于這寂靜荒涼之處，踏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的手中，緊握著那本象征著起點與希望的《百鍛熔身法》，腳下，是于玄為他校正的、沉穩如山的混元樁步。

道，己在前方。

路，始于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