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落針可聞,只有投影儀風扇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陸北辰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激起的不是漣漪,是海嘯。
“粉絲?”
沈清弦幾乎是咬著牙重復這個詞,胸腔里一股無名火灼灼燃燒。
她討厭他這種將殘酷罪案戲劇化的輕浮態度,更討厭他僅憑幾張照片就全盤否定她團隊辛苦調查結果的狂妄。
“陸顧問,”她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像淬了冰,“辦案講求證據。
一本放倒的書,可能只是死者生前自己不小心弄亂的。
一點顏料碎屑,來源有無數種可能。
僅憑這些就推翻**結論,是否太過兒戲?”
她環視一圈自己的隊員,試圖從他們眼中找到支持。
然而,她看到的是驚疑、沉思,甚至有幾個年輕隊員看向陸北辰的眼神里,己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
這讓她心頭火起。
陸北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走回講臺,端起那杯被沈清弦明令禁止的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兒戲?”
他輕笑一聲,放下杯子,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沈隊,犯罪心理側寫從來不是憑空想象,它是基于行為證據的邏輯推導。
兇手的‘完美**’強迫他必須讓現場毫無破綻,但正是這種過度追求完美,暴露了他的存在。”
他轉向投影,將書架那個倒置書本的局部圖再次放大。
“看這本書的位置,在書架中段,是視線最容易平視的區域。
一個強迫癥患者,每天看到這本書是倒置的,他能忍受多久?
一天?
一小時?
甚至一分鐘都忍不了。
所以,這本書只能是在他死后,由別人弄亂的。
而這個人,顯然不了解劉明遠骨子里的偏執,他只是機械地模仿,甚至可能覺得……這樣顯得更‘自然’。”
他的分析絲絲入扣,帶著一種冷酷的邏輯美感。
“至于普魯士藍……”陸北辰切換畫面,調出本市的地圖,“這種顏料多用于專業油畫創作或修復。
結合兇手對‘完美’和‘藝術性’的追求,他的職業很可能與美術相關。
年齡在25至35歲之間,男性,外表斯文,有耐心,甚至可能有些社恐或不善言辭。
他長期觀察、仰慕劉明遠,將對方視為某種精神圖騰,但近期,劉明遠在某個方面‘玷污’了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可能是某個商業決策,也可能是某個私人生活的曝光,從而引發了這場‘儀式性’的懲罰與告別。”
一幅兇手的心理畫像,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沈清弦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陸北辰的推斷具有強大的說服力,甚至比她手頭那些冰冷的物證更能勾勒出案件的輪廓。
但她的驕傲,她堅守的規則,讓她無法輕易低頭。
“你的側寫很精彩,陸顧問。”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但這一切,目前只是推測。”
陸北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抹讓人火大的笑意又回來了。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讓她再次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壓迫感。
“沈隊,不信?”
“我只信證據。”
“好啊,”陸北辰挑眉,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那我們打個賭。
就按我剛才的側寫方向去查,三天之內,鎖定并抓到兇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清弦身后那張屬于支隊長的、看起來確實格外舒適的人體工學椅。
“我贏了,你辦公室那把椅子,歸我。”
隊員們倒吸一口涼氣。
這陸顧問,也太敢說了!
沈清弦氣極反笑:“你要是輸了呢?”
陸北辰攤手,一副渾不吝的樣子:“我卷鋪蓋走人,絕不再在您面前礙眼。
怎么樣,沈隊,敢賭嗎?”
**“賭!”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沈清弦清冷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
她絕不允許自己的權威和團隊的紀律被這樣一個空降兵挑戰和踐踏。
她要讓他輸得心服口服,然后徹底滾出她的地盤。
接下來的西十八小時,**支隊像一臺開足馬力的機器。
盡管不認同陸北辰的方式,但沈清弦不得不利用他提供的側寫。
她重新調整偵查方向,一方面排查與劉明遠有交集的、從事美術相關行業的人,另一方面深入調查劉明遠近期的商業往來和私人生活,尋找可能存在的“污點”。
阻力巨大。
側寫太過抽象,很多老**對此嗤之以鼻。
沈清弦頂著壓力,親自帶隊摸排。
而陸北辰,自從下了賭注后,就真的像個顧問一樣,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局里給他臨時安排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不知道在干什么,偶爾出來倒咖啡,也是一副悠閑自在的模樣,看得沈清弦牙**。
首到第二天傍晚,排查有了重大突破。
劉明遠生前最后一個月,曾頻繁接觸一位名叫**陳默**的年輕畫家,委托他為自己創作一幅大型肖像畫。
陳默,26歲,畢業于美術學院,性格內向,有輕微社交障礙,完美符合陸北辰的側寫。
更重要的是,技術隊重新仔細勘查現場后,在劉明遠書桌一個極其隱秘的榫卯結構縫隙里,發現了一小點不屬于死者的、含有普魯士藍成分的油畫顏料干涸顆粒!
沈清弦立刻下令,傳喚陳默。
審訊室內,陳默起初還強裝鎮定,但在沈清弦拿出重新鑒定的顏料顆粒證據,并按照陸北辰的側寫,精準點出他因劉明遠試圖用低價和權勢壓榨他的藝術創作,甚至嘲諷他的畫作“缺乏靈魂”,從而感到被偶像背叛和玷污的心理動機時,陳默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對殺害劉明遠并布置**現場的罪行供認不諱。
作案過程,與陸北辰的推理幾乎分毫不差!
當沈清弦拿著那份簽了字的審訊記錄走出審訊室時,外面己是深夜。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一抬頭,卻看見陸北辰正倚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里依舊端著杯咖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閃爍,將他挺拔又略顯孤寂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邊。
他遙遙舉杯,向她致意。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
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破案后的釋然,有被證明錯誤的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這個男人深不可測能力的忌憚,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好奇。
他贏了。
而且,贏得太輕松,太徹底。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