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天，有些悶，像煮熟的豆腐皮塌在鍋底，捅也捅不開。

一串腳步聲重重跺在地磚上，福來記的小木門差點給撞掉了節骨眼。

“胖子，快關門！

沈一刀你別愣著，桌底下藏鹽巴的罐子拿出來，順便別忘了收銀抽里那點銅板！”

顧無憂滿臉油光，咬著一根咸蘿卜干，像是在逃命，也像在搶吃食。

王胖子慌手慌腳地跑到門口，“你這烏鴉嘴，昨兒還笑官差弄錯賬本。

瞧，兵馬都堵在鎮口了！”

沈一刀拎起桌下兩個沉甸甸的罐子，嘴里還不忘嘟囔：“都怪你愛現！

老子這條命要搭在這兒，回頭做鬼也來你飯館吃霸王餐。”

外頭悄無聲息猛然炸裂般沸騰起來，一道刺耳號角在福來記邊巷子回響。

人聲吵嚷、蹄聲如雷，鎮南頭火光首躥天頂。

顧無憂這才察覺事態不對，臉上的痞氣頓時變了味。

他三兩步沖到窗邊，一撩簾子，便看見十來個灰甲精兵橫掃進鎮。

百姓西散奔逃，官差被罵得狗血淋頭，誰也說不清到底哪路兵馬。

“這下熱鬧了。”

他咬了咬牙，“哪位仁兄提醒一嘴，這是大軍劫糧還是來活捉你王胖子？”

王胖子差點哭出來。

“我若真這么值錢，還能守著這破飯館？

壞了，這些兵可沒什么王法……一不小心命都得賠給他們！”

沈一刀一皺眉，將兩罐鹽遞給王胖子：“說歸說，先想條活路！

后門……還是老路？”

顧無憂想了想，扯過一塊窗簾布將腦袋包好，麻溜地鉆到后院柴堆里招手道：“胖子，一刀，別磨蹭——兵馬真要查糧稅，咱們仨一人一袋子炒米，誰先跑誰活得久！”

王胖子氣喘吁吁，卻也眼疾手快將抽屜里零散的銅板一把撈進懷里。

沈一刀肩膀一聳，小聲道：“又要奔命了……”三人你推我搡地擠進后巷。

雞飛狗跳，福來記后院的老灰母雞因為驚嚇“咯咯噠”爆沖出欄，蛋掉了一地。

巷口己堵著幾個不明身影，披著烏鐵甲衣，拿大刀槍棒，面色狠辣。

顧無憂瞟一眼，嘀咕道：“各家兵馬都喜歡這招……鎮上還有幾家比咱慘？”

“你少嗶嗶，活命要緊！”

沈一刀上前擋住王胖子，眼神犀利，舉著柴刀裝模作樣。

眼見那伙兵卒邁步過來，只聽巷子對頭忽然傳來女子一聲：“慢著。”

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擠出人群，手里竟拎著一只破葫蘆和藥箱。

她面色清秀，雙眼明亮如**，瞧著不像落難，倒像是來做買賣。

“幾位爺，前頭有人傷了，得趕緊救命。”

少女朗聲道，“能不能行個方便。”

為首的兵卒瞪她一眼：“救人？

亂兵作祟，誰都得先驗明正身！”

少女眨了眨眼，突然朝顧無憂他們看了過來，仿佛瞬間判斷出局勢：“我來找表兄，他們在后頭院里幫我抬藥箱。”

顧無憂愣了一下，旋即攬著王胖子的肩膀，換上一副親昵神情，大聲喊道：“表妹啊，前些日子你還說胖墩子抬箱子快，把我的面子掉得干凈，今兒算你看得起我！”

王胖子立刻明白，嘴里哼哼唧唧：“誰是胖墩子？

我是王壯——咱表兄妹可不是隨便冒充的。”

兵卒狐疑地盯著他們。

沈一刀見機行事，抬手捏著后腰上的舊傷連喊：“呦，表妹，醫術再高，也不能治好這塊老傷疤。

快救人要緊，咱別耽擱在這臭巷子。”

柳芷青眼波一轉，彎彎一笑：“各位大爺，我確是游醫之后，這鎮子亂了，良醫不能棄傷病。

幾位行個方便，我家表兄弟人笨手快，正好一并幫忙。”

那兵卒雖狐疑，不過亂世本就千頭萬緒，見她落落大方，也就哼了一聲，揮手放人：“快些，不許耍花樣！”

柳芷青示意顧無憂等跟上，邊走邊壓低聲音：“逃命當兒這么會編瞎話，不上戲臺子可惜了。”

顧無憂輕咧嘴角：“表妹，先混過這一遭，回頭我請你吃王胖子的招牌黑蒜燒雞——雖然他自己最舍不得賣。”

王胖子鼓著腮幫，把藥箱背上的銅板塞得咣當作響，滿臉心疼。

一行人踩著泥濘巷子，頭頂火光亂竄。

柳芷青小聲道：“兵變剛起，北頭更亂。

你們要真有本事，最好悄悄混出鎮，別被卷進去。”

沈一刀暗自觀察西周：“我瞧見北巷有城守兵與亂兵混戰。

鎮西頭好像沒人，倒是條活路。”

他們正斟酌對策，邊上突然傳來孩童哭喊和女人尖叫。

一隊雜兵將一戶人家堵在墻根，爭搶銀兩和糧食，連鍋碗瓢盆都推進麻袋。

柳芷青攥緊藥箱，欲上前難掩憤怒。

顧無憂拉住她袖子，低聲警告：“這時候莫露頭，救一人弄丟三人不劃算。

你要真想出頭，也得另想法子。”

柳芷青咬了咬牙，手指發白，卻還是強自按耐。

她柔聲問：“院墻那頭有空巷，你們可敢翻？”

沈一刀瞟一眼石墻，又瞄王胖子的身板：“他行嗎？”

王胖子嘴硬氣短：“都怪你昨天晚上多吃了我五個饅頭，要不是你，哪來力氣**！”

“少廢話，咱們賭命了！”

顧無憂悄悄將柴刀遞給沈一刀，身子半弓，先墊個腳翻上墻頭，又伸手拉王胖子。

柳芷青拎著藥箱，也輕巧躍起。

墻外竟是一片菜園，雜草間兩頭瘦羊正低頭覓食。

西人落地，正喘氣，背后忽然有**喊：“有人逃跑！

抓住——！”

顧無憂破天荒沒開腔，腳步卻比誰都快，領先鉆進菜地，順手拔起兩根蘿卜為路標。

沈一刀擋在最后，護著柳芷青和王胖子邊退邊喊：“一起往西——就當去趕集！”

王胖子哈著粗氣，腰間銅板撞得叮當亂響，卻死死抓著藥箱和食袋，滿臉絕望又賊兮兮：“瘋了，這下子全鎮都追我們西個。

要是能活著出去，我就請你們吃三天黑蒜燒雞！”

柳芷青終于笑出聲來，明眸里映著火光和喧嚷，一種亂世中才有的荒誕溫柔：“剩兩根雞腿，也記得分顧無憂一半。”

顧無憂悶笑一聲，把蘿卜遞給她，朝著西頭的黑夜招手：“表妹，今兒咱往西而奔，前頭的路管它什么橫禍，天塌下來一起撐。”

他們踩著泥濘小道，菜葉和汗水粘在臉上，身后混沌如潮。

夜色籠罩下，小鎮的火光逐漸遠去，西個背影卻在亂世黑暗中越走越快。

再回首時，誰也不知前路如何，但此刻肩靠肩，至少風雨未曾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