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未透出一絲光亮,蘇府上下卻己是燈火通明,人影攢動。
蘇寄月坐在梳妝臺前,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嫡母精心挑選的梳頭嬤嬤擺布。
桂花頭油的濃郁香氣熏得她有些頭暈,嬤嬤枯瘦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她的發間,挽起一個又一個繁復華麗的發髻。
最后,一支赤金點翠朝陽五鳳掛珠釵被小心翼翼地**發間,鳳口銜下的珍珠流蘇冰冷地貼著她的額角,沉甸甸的,仿佛戴上的不是首飾,而是一頂無形的枷鎖。
“我們挽華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嫡母親自拿著一件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過來,臉上堆著殷切的笑,眼底卻難掩一絲緊張與審視。
這裙子是連夜趕制出來的,尺寸完全按照蘇挽華的身量,穿在略顯清瘦的蘇寄月身上,肩線處微微有些空蕩。
蘇寄月心中冷笑,這“慈母”的戲碼,演給誰看呢?
是演給她看,還是演給即將到來的宮使看,抑或是演給他們自己看,好讓這“李代桃僵”的欺君之舉顯得更名正言順些?
她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丫鬟們將這件價值不菲的衣裙套在她身上。
錦緞冰涼絲滑的觸感掠過肌膚,卻激不起半分喜悅。
這哪里是錦衣華服,分明是戲臺上名角的行頭,而她,就是那個即將登臺,扮演一出關乎家族生死大戲的蹩腳伶人。
“來,再讓母親看看。”
嫡母扳過她的肩膀,目光像掃描瓷器般仔細檢查著她的妝容、發飾、衣領的每一個褶皺,甚至伸出手,輕輕撫平她嘴角一絲并不存在的緊張紋路,“記住,你是蘇挽華,尚書府的嫡長女,京城第一才女。
儀態,風度,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蘇家的臉面。
切莫……切莫露了怯。”
最后幾個字,嫡母壓低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
蘇寄月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用蘇挽華那特有的、溫柔而清越的嗓音答道。
她甚至在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羞澀與期待的弧度。
完美,無懈可擊。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精心操控的提線木偶,每一根線都牢牢攥在蘇家手中。
府門外,宮里的馬車和儀仗早己等候多時。
為首的太監面無表情,聲音尖細地宣讀了流程。
辭別父母的環節被刻意簡化了,蘇寄月甚至沒有機會再看一眼那個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充滿壓抑卻也熟悉的繡樓。
她扶著太監的手臂,踩著腳凳,彎腰踏入那輛裝飾華麗卻異常狹窄的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外面世界的光亮和聲音被隔絕了大半。
馬車緩緩啟動,轱轆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方才強裝出來的鎮定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恐慌和茫然瞬間將她淹沒。
她的手心冰涼,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死死攥住衣袖,那光滑的云錦料子幾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印子。
從此以往,她就不再是蘇寄月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她將頂著別人的名字,活在無數雙眼睛的審視下,每一步都可能踏錯,萬劫不復。
馬車穿過清晨寂靜的街道,偶爾能聽到早市開張的零星聲響,那是鮮活的人間煙火氣,卻與她即將踏入的、森冷規整的皇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被掀開,刺眼的天光涌了進來。
蘇寄月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脆弱和恐懼重新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臉上,又掛上了那個屬于“蘇挽華”的、完美而空洞的面具。
在引路太監的引導下,她走下馬車,踏入那扇巍峨肅穆的宮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檀香、灰塵和權力的沉重氣息撲面而來。
腳下的漢白玉石階光可鑒人,延伸向遠處更加宏偉的宮殿。
朱紅色的宮墻高聳入云,將天空切割成規整的幾何形狀。
隨處可見穿著甲胄、面無表情的侍衛,他們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安靜,極致的安靜。
除了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鐘鼓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
這種安靜,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被引至一處偏殿等候。
殿內己經聚集了不少秀女,環肥燕瘦,衣香鬢影,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她們或緊張地整理衣飾,或低聲與同伴交談,或故作鎮定地打量著后來的競爭者。
蘇寄月的出現,吸引了不少目光。
畢竟,“蘇挽華”的名頭在京中甚是響亮。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審視、羨慕、嫉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較量。
她微垂著眼,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內心卻在飛速地運轉:哪些人家世相當可能結盟,哪些人性情驕縱需得遠離,哪些人看似柔弱可能心機深沉……這哪里是選秀,分明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前奏。
“呦,這不是蘇家妹妹嗎?”
一個略帶嬌嗔的聲音響起。
蘇寄月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緋色宮裝、眉眼明艷的少女走了過來,是吏部侍郎的千金,與蘇挽華在幾次詩會上有過交集,性子頗為潑辣。
蘇寄月立刻在腦中調出關于此人的信息,起身,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三分親熱七分疏離的笑容:“李姐姐安好。”
“真是巧了。”
李小姐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那身云錦裙上停留片刻,笑道,“妹妹今日這身打扮,可真真是光彩照人,看來對這次殿選是志在必得了?”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暗藏機鋒。
蘇寄月心中警鈴微作,臉上笑容不變,聲音溫軟:“姐姐說笑了。
天顏威嚴,我等不過是盡本分,聽憑天意罷了。
姐姐今日才是容光煥發,令人見之忘俗。”
一番滴水不漏的應對,既謙遜了自身,又捧高了對方,讓人挑不出錯處。
李小姐似乎也覺得無趣,又閑話了兩句,便扭著腰肢走開了。
蘇寄月暗暗松了口氣。
這還只是開始,往后這樣的明槍暗箭,只怕數不勝數。
她必須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不能行差踏錯半分。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的秀女一個個被叫出去,有的回來時面帶喜色,有的則眼眶泛紅,黯然離去。
氣氛越來越緊張。
終于,輪到了她的名字。
“宣——尚書蘇明遠之女,蘇挽華,覲見!”
太監尖利悠長的唱名聲,像一道鞭子,抽在蘇寄月的心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可能有任何褶皺的衣裙,深吸一口氣,然后,邁出了腳步。
一步,兩步……走向那扇決定她命運的金鑾殿大門。
腳下的路,光滑如鏡,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前方,是至高無上的皇權,是深不可測的未來。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一只懶仔豬”的古代言情,《深宮荊棘錄》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蘇寄月蘇挽華,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永和三年,秋夜己深。尚書府西北角的繡樓里,燭火被窗縫滲入的秋風吹得明明滅滅,映照著相對而坐的兩位少女。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甜香,那是嫡姐蘇挽華最愛的鵝梨帳中香,此刻卻讓蘇寄月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明日,便是殿選之期了。”蘇挽華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伸出保養得宜、染著鮮紅蔻丹的指尖,輕輕拂過蘇寄月耳畔的一縷碎發,動作親昵,眼神卻像是在端詳一件即將完工的作品。蘇寄月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垂眸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