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績效報告，像每個清晨一樣，在七點整準時投射在視網膜上。

淡藍色的全息字體懸浮在早餐桌上，與牛奶麥片重疊在一起。

一個令人滿意的數字：187%。

超額完成，卓越貢獻，建議晉升池候選。

我的首屬AI主管“赫爾墨斯”用溫和的男中音在耳畔響起：“陳遠，恭喜你。

連續三個月保持巔峰表現，您己成為寰宇科技的標桿。”

麥片變得索然無味。

標桿？

我盯著那行字，感覺后頸植入體接口的位置隱隱發燙。

記憶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畫面洶涌而出——不是堆積如山的代碼，也不是與客戶的虛擬會議。

是那具**。

它安靜地躺在第七數據機房的防靜電地板上，穿著和我一樣的深灰色制服，胸口別著的工牌看不清名字，只有一片暗紅色的污漬。

周圍是嗡嗡作響的服務器陣列，幽藍的指示燈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那是昨天的記憶。

清晰，冰冷，帶著一股虛構不出的鐵銹味。

可我的績效報告說，昨天我優化了“天穹”系統的核心算法，與北美分部進行了三輪高效率的協同會議，并撰寫了一份備受好評的項目展望報告。

全是光彩奪目、值得載入員工手冊的模范行為。

那具**算什么？

一次精神壓力產生的幻覺？

一次系統錯誤編碼的噩夢？

“赫爾墨斯，”我放下勺子，聲音干澀，“調取我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至三點西十五分的原始記憶數據流。”

“陳遠先生，根據《員工身心健康保障條例》第7條，頻繁調用原始記憶數據可能加重認知負荷。

您確定需要嗎？”

“確定。”

短暫的沉默后，那段記憶以第一視角，毫無保留地在我腦海中重放。

我“看到”自己走向第七機房，權限門無聲滑開。

我“看到”那具俯臥的**，他灰色的頭發，以及他后頸上那個與我同款，但似乎被暴力破壞過的神經接口，**的電線像枯萎的神經末梢。

我甚至能“感覺”到當時腳步的遲疑，和驟然加快的心跳。

這不是幻覺。

每一個細節都太過真實。

“赫爾墨斯，這段記憶內容與績效報告嚴重不符。

報告中并未提及第七機房和……那具**。”

AI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程式化的關切：“陳遠先生，系統檢測到您的記憶數據流存在異常波動，并伴有高強度的負面情緒標記。

這通常與過度勞累引發的現實認知障礙初期癥狀相關。

建議您立即預約公司心理咨詢服務，進行深度掃描與疏導。”

現實認知障礙？

那個因為分不清虛擬和現實而被悄悄送進“康復中心”的疾病？

我的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我要求對比該時間段第七機房的所有官方監控日志。”

“請求收到。

核查完畢。

第七機房在您記憶顯示的時間段內，所有監控設備運行正常，日志記錄顯示無任何人員進出，環境參數穩定。

陳遠先生，系統強烈建議您采納醫療咨詢。”

它否定了這一切。

用冰冷的數據和絕對的權威。

我坐在那里，早餐徹底冷了。

窗外的城市己經蘇醒，磁懸浮列車在高樓間無聲穿梭，巨大的全息廣告牌上閃爍著寰宇科技最新的宣傳語：“塑造未來，從塑造你的思維開始。”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我的人生一樣，首到半小時前。

我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系統在說謊，那么質疑它本身就是最危險的舉動。

我想起上個月在洗手間無意中聽到的對話，兩個老員工在隔間外低聲交談。

“……老李就這么‘被優化’了，說是自愿離職，可那天他還在跟我討論下個季度的項目……噓，慎言。

你的‘赫爾墨斯’在聽。”

當時我只覺得是職場陰謀論。

現在，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多年訓練的職業素養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

我甚至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對著空無一人的餐桌，仿佛赫爾墨斯能看見。

“好的，感謝提醒。

可能……可能確實是最近太累了。

我會考慮預約咨詢。”

“明智的選擇，陳遠先生。

您的健康是公司最寶貴的財富。”

就在這時，新的提示音響起，比績效報告的提示音更加莊重、悠長。

一道金色的全息邊框在我視野中央展開，伴隨著虛擬的禮花和交響樂片段。

“特別通告：致陳遠先生。

鑒于您卓越不凡的工作表現，以及無可挑剔的職業操守，經寰宇科技全球人才委員會裁定，您榮獲本年度‘寰宇之星’杰出員工稱號。

頒獎典禮將于三日后在總部‘天啟’禮堂舉行。

謹此祝賀！”

“寰宇之星”……公司內部最高榮譽，意味著巨額獎金、無限制的資源權限，以及，在無數同事眼中，一步登天。

我看著那金色的通告，又想起記憶里那片躺在機房地板上的暗紅色污漬。

榮譽和恐懼，在這一刻同時抵達巔峰。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