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驚愕像是潮水，瞬間淹沒了莉婭剛剛重啟的感官。

這哪里是地獄。

腳下的觸感冰冷堅硬，像是某種在這個世界上從未出現過的黑玉。

沒有巖漿，沒有惡鬼，只有漫天流轉的星河。

不，不對。

莉婭下意識往后縮了縮肩膀。

那些星辰并不是掛在天上，而是就在她頭頂伸手可及的地方緩緩流淌，每一顆星星之間都牽連著細密的、比發絲還細的金色絲線。

視線往下移。

地面的裂痕里，滲出的不是巖漿，而是淡淡的微光。

連那一截斷在她腳邊的殘破石柱，邊緣都泛著一圈只有她能看見的金色紋路，像是某種流動的脈搏。

這就是……看見的感覺？

太亮了。

對于一個做了十六年**的人來說，這個世界的信息量大得幾乎要撐爆腦仁。

一縷細碎的光塵飄到了手邊。

莉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那點微光。

腦海里毫無征兆地炸開一副畫面：一棵枯死百年的老樹，樹皮皸裂，根莖腐爛，卻在一瞬間因為某種力量的注入，抽出嫩綠的新芽，滿樹繁花在眨眼間盛放。

畫面一閃而逝。

莉婭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息，心臟狂跳。

剛才那是……生命？

頭頂上方，那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并沒有消散，反而壓得更低了。

它像是一只正在俯瞰螻蟻的巨眼，帶著某種古老而傲慢的審視。

低沉的語調再次響起，首接震顫著她的耳膜。

“你的血脈曾侍奉光。”

聲音里沒有多余的情緒，僅僅是在陳述一個被歲月掩埋的事實。

“萬年前，這血脈就該斷絕了。”

黑色漩渦緩緩旋轉，中心的黑暗濃郁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但我允你重燃。”

話音剛落，一滴漆黑如墨、內部卻包裹著璀璨星芒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漩渦中心剝離，筆首地墜落。

莉婭根本來不及躲閃。

那一滴液體沒入了她的胸口，就像水滴融入大海。

下一秒，劇痛襲來。

“呃——”莉婭蜷縮在黑玉地面上，身體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蝦米。

那不是受傷的痛，而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強行撕開她的血管，把原本流淌的凡人之血擠出去，換上滾燙的巖漿。

透過蒼白的皮膚，無數道金色的脈絡突顯出來，像是有金色的細蛇在皮肉之下瘋狂游走，在這個廢棄的神國里顯得妖異又神圣。

汗水打濕了鬢角，莉婭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

痛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那種常年伴隨著她的虛弱、畏寒、無力，統統不見了。

漩渦中的存在似乎對她的忍耐力頗感意外，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

“凡人把你當成廢料，判你魂飛魄散。”

“但你的靈魂居然沒臟。”

這是萬年來，這片死寂之地第一次有了“活著”的動靜。

“我不救世人。”

那聲音霸道地宣告了所有權，“我只留你。”

莉婭撐著地面，試著動了動腿。

知覺回來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一道金色的紋路正若隱若現，和周圍那些建筑上的流光遙相呼應。

“你看見的那些金痕，是萬物的生命本源。”

厄瑞波斯的聲音像是某種教導，又像是漫不經心的施舍，“也是你以后**的刀。”

生命本源？

莉婭看著身旁那根巨大的斷裂石柱。

它看起來重達千斤，斷口處金光黯淡。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掌心貼上了冰冷的石面。

并沒有想要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本能地想要去觸碰那道微弱的金線。

掌心的紋路微微一亮。

轟隆。

那根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巨石，竟然在她掌下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成了？

還沒等莉婭高興，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涌上鼻腔。

眼前一黑，金星亂冒。

她抬手一摸，滿手溫熱的血。

“太弱。”

頭頂的漩渦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嗤，“連塊石頭都喚不醒。”

莉婭胡亂抹了一把鼻子，還沒來得及反駁，一股巨大的推力就從背后襲來。

周圍的星河開始急速倒退，失重感再次包裹了全身。

“回去吧。”

厄瑞波斯的聲音變得縹緲，卻字字如釘，鑿進她的腦海。

“他們要你死，我要你活。”

“從今以后，你不再是他們的祭品。”

“你是我的。”

視線中的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緊接著，是刺眼的陽光和粗糙的砂礫感。

身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神國那種溫潤的黑玉，而是滾燙、硌人的**石板。

原本應該己經被砍斷的脖頸，此刻完好無損，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莉婭猛地睜開眼。

世界變了。

不再是那團永遠化不開的漆黑，也不是普通人眼中的色彩斑斕。

在她的視野里，眼前的一切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

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有著灰色的軌跡，**石縫里的小草有著綠色的微光，而遠處……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那些把她推上**的族人。

每個人的身上，都纏繞著渾濁的、灰敗的氣息。

而在**正前方，那個熟悉又令人作嘔的身影正背對著她，高舉著手中的骨杖。

伊爾瑪***的聲音尖銳而高亢，帶著完成任務后的狂熱，正在吟誦最后一段送葬的禱文。

誰也沒有回頭。

誰也沒發現，那個本該身首異處的“死人”，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