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內，金爐香暖，笙歌未散。

云昭在漫天賀喜聲中猛地睜開眼，喉間似乎還殘留著前世那杯鴆酒灼燒的劇痛。

眼前，太子周景明正含笑望來，眼底是她曾誤讀的溫柔，如今再看，只剩一片精心偽裝的虛情。

“昭昭，還不快謝恩？”

他聲音溫潤，一如往昔。

圣旨己宣畢，那明黃卷軸正等著她叩接。

前世，她便是如此滿心歡喜地接過，卻不知接下的是一道將云氏滿門送入地獄的催命符。

父親被構陷斬首、兄長流放慘死、母親自縊梁間的景象在腦中轟然炸開，血腥氣瞬間扼住了她的呼吸。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或羨或妒。

皇帝高坐御臺，神色莫測；王貴妃唇角噙著端莊笑意，眼底卻冷；皇后沈氏目含隱憂。

云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讓她在滅頂的恨意中撕扯出一線清明。

不能接。

接了，前世的輪回便將重啟。

電光石火間，她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眼底強行逼出的孺慕與狂喜尚未成型，便化作一片渙散的茫然。

在周景明伸手欲扶、指尖即將觸到她衣袖的剎那，她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似歡欣到極致，又似悲慟到無聲，隨即纖弱的身子如同斷了線的紙鳶，當著帝后百官、滿殿珠翠的面，軟軟地向后倒去。

額角觸及冰冷光滑的金磚前，她最后瞥見的，是周景明瞬間僵住的笑容，和御座上，君王驟然瞇起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黑暗吞噬了一切喧囂。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腕間那道前世自盡留下的舊疤，在宮燈映照下，竟隱隱泛起一道妖異的、朱砂般的紅痕。

意識在藥香與熏香交織的氣息里沉浮。

云昭知道自己“病”在昭陽宮偏殿，耳畔是御醫惶恐的低語：“脈象虛浮，驟喜攻心……”她任由意識在黑暗邊緣游走。

前世二十載謹小慎微，換來的卻是骨肉成灰。

既然溫良恭儉換不回生路，那便用“瘋癲”撕開一道口子。

第三日深夜，萬籟俱寂，唯余殿角一盞長明燈。

她知道，龍椅上的那人，一定在聽。

于是，她開始“說夢話”。

第一句，聲音細弱如游絲，卻字字清晰：“太子哥哥……書房的暗格里……那半塊兵符……涼……”值夜的德全公公研墨的手，猛地一滯。

第二句，她似陷入恐懼夢魘，啜泣起來：“貴妃娘娘……別推我……冷宮的井……好黑……”窗外隱約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似是有人失手。

第三句，她在枕上不安地輾轉，額頭滲出冷汗，呢喃著：“外祖父……北境的軍糧……是沙子……沙子啊……啪嗒。”

這一次，是筆桿落地的聲音。

德全那張向來如面具般平靜的老臉，在燈影下驟然蒼白。

他太清楚，“北境軍糧案”是陛下心頭一根淬了毒、五年未敢硬拔的刺！

這云家姑娘，是真魘著了，還是……龍涎香的氣息無聲彌漫開來。

明黃衣角拂過門檻，****悄然而至，立于榻邊陰影里，目光如深潭，落在少女脆弱蒼白的脖頸上。

她似乎感知到那可怖的凝視，蜷縮得更緊，嗚咽著將臉埋入錦被。

那被沿之下，無人得見，云昭唇角極輕微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刀己遞出。

就看握刀的人，敢不敢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