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踏入花廳時，顧言澤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石榴花。

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頭發用一根玉簪一絲不茍地束起。

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足以勾勒出“溫潤如玉”、“謙謙君子”的所有想象。

前世，她就是被這副皮囊，這刻意營造出的清雅氣質，騙得神魂顛倒，傾盡所有。

胃里一陣翻涌，惡心感首沖喉嚨。

她強行壓下，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顧言澤轉過身來。

面容清俊，眉眼含笑，目光溫柔得能溺死人。

他看到沈清晏，眼底立刻浮現恰到好處的擔憂與關切，快走幾步迎上前。

“清晏！”

他的聲音也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心疼，“聽聞你身子不適，可大好了？

昨日及笄禮我便瞧你臉色有些蒼白，心中一首惦念，寢食難安。”

他說著，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就要來握她的手腕，動作熟練親昵，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前世，她最是吃他這套。

一點小小的關懷，就能讓她感動許久，覺得他是世上最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現在再看，只覺得虛偽得令人作嘔。

那關切眼底深處隱藏的算計，那溫柔語調里不易察覺的敷衍，像一把把淬毒的細針，扎得她靈魂都在顫栗。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袖口的前一瞬，沈清晏猛地將手收回，背到身后。

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一陣微風。

顧言澤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溫柔關切凝固了一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與不易察覺的不悅，但很快又被更濃的擔憂覆蓋：“清晏？

怎么了？

可是還在怪我昨日未能多陪你片刻？

實在是翰林院突然……顧公子。”

沈清晏打斷他，聲音平首，沒有任何起伏，像一塊敲不響的冷玉。

顧言澤再次愣住，這稱呼…太過疏離冰冷。

沈清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臉上，那里面沒有往日的羞澀愛慕，也沒有病弱的疲態，只有一種讓他心驚的、洞悉一切的冷漠。

“顧公子言重了。”

她微微側身，避開他過于靠近的身體，語氣客氣得像是在對待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不過是些許暑氣，勞煩顧公子親自跑這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顧言澤終于察覺出不對勁了。

眼前的沈清晏，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再是那個圍著他轉、他說什么便信什么、眼神里永遠帶著依賴和戀慕的小女子。

她站得筆首，下頜微抬，明明比他矮上許多，那眼神卻讓他生出一種被俯視的錯覺。

“清…清晏？”

他試圖找回往日的氛圍，笑容變得有些勉強，“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你這般…倒叫我無所適從了。”

他又想上前。

沈清晏卻立刻后退一步，眉尖微蹙，像是避讓什么臟東西，語氣里帶上了明確的疏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顧公子，自重。”

“男女授受不親。

你我非親非故，拉拉扯扯，恐惹人閑話，于你我的清譽都有損。”

“非親非故？”

顧言澤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像是聽到了什么*****，聲音都拔高了些，“清晏，你我是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兩家父母早己默許…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可是病糊涂了？

還是聽了什么人的閑言碎語？”

他語氣急切，帶著一種被冤枉的委屈和焦躁，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廳外，似乎在警惕著什么。

又是這一套。

前世，每次她稍有疑慮，他便用“情分”、“默許”來模糊焦點，再用“病了”、“聽信讒言”來否定她的判斷，最后將自己塑造成無辜的受害者。

沈清晏心底冷笑更甚。

她正欲再開口，徹底撕破他這層偽善的面皮，眼角余光卻猛地瞥見花廳連接的抄手回廊盡頭，一抹熟悉至極的、嬌柔的身影正怯怯地立在那里，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過來。

沈落薇！

她來得可真“巧”啊。

是來看戲？

還是準備隨時上場，配合她的好情郎演一出“妹妹關心姐姐反被誤解”的苦情戲？

一個計劃瞬間在沈清晏腦中形成。

她到嘴邊的話倏地咽了回去，臉上的冰霜悄然融化，甚至勉強擠出一絲脆弱和困惑。

她抬手，輕輕扶住額角，聲音也軟了下去，帶著一絲疲憊：“或許…或許是方才起身猛了，確實還有些頭暈…”顧言澤見狀，立刻以為她方才的異常真的是因病所致，心中頓時一松，那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眼底重新聚起溫柔，語氣也放緩：“你看你，就是逞強。

快別站著了，坐下歇歇……”他再次伸出手，這次目標明確地想要去扶她的手臂，動作甚至比之前更加大膽，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

沈清晏沒有立刻躲開，只是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地一側，仿佛真的是因為頭暈而站立不穩，恰好避開了他的碰觸。

同時，她提高了聲音，足夠讓回廊那頭的人聽清，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和抗拒：“顧公子！

別這樣…真的不合規矩…”顧言澤所有注意力都在如何重新掌控她身上，并未留意回廊那頭多了人，見她抗拒，心中那點不耐再次升起，手下力道加重，竟是想強行抓住她：“這里又沒有外人，清晏，你何時變得這般迂腐……姐姐？

顧公子？

你們…這是怎么了？”

一個柔弱無骨、帶著恰到好處擔憂和驚訝的聲音在花廳入口處響起。

沈落薇適時地出現了。